雨在屋脊上奏着细碎的索子，像一只手不停地敲着旧木。莫翎站在院门口，脚下是凉的灰。风带着火后的味道，焦糖和铁腥混在一起，黏在鼻尖，像一层薄膜。她把衣袖往下拉了拉，袖口沾了点黑亮的灰，指尖没有抖，但眼神缓缓地穿过断瓦残梁，像有人在里面算账。

院子里最先映入眼的，是被烧成半截的秋千。铁链还在，绳子只有枯断的卷曲。秋千下面，有一只小布鞋，鞋头烧焦，绣着一朵栀子花，花心被火舔出一个小洞。莫翎蹲下，伸手去摸，手指触到的是凉硬的灰，脚背传来一阵不稳的记忆——她小时候曾在母亲膝上听过这花的名字。

一个声音从侧门传来，低而粗糙。老宋推门出来，帽檐低着，雨水沿着眉毛滴到脸上。他的口气短，像他用的刀，砍着句尾：“别乱翻，灰里好东西少。压着走，小心梁子坍。”

莫翎抬头，微微一笑，笑里带着分试探的冷静：“梁子倒了，我却没有替它哭。”她的声音不长，像捏着的细丝，但每个字都贴着边缘，拆不得。

老宋听了，眉眼没动，手里拄着木棍，棍头有血的痕迹，像被水洗过却没洗净：“人都没了，哭了也空。你来做什么？来扯几根梁？”他的语气里有硬块，也有问句。

莫翎站起，把目光放在屋檐下一张半焦的桌子上，桌上压着一摞纸，角被烧得黑糊糊。她伸手，不急不躁地抽出第一张，纸还没完全冷，像活的。许多字被烧掉，只剩下一行整齐的楷体，干净得像刀痕：莫翎翎，别回头。

那行字让老宋的呼吸里突然有了声音。他的手指在木棍上抠出一道浅痕，嘴里低低地嘟囔着：“这是……谁写的？”声音里有点迷糊，有点退缩。莫翎的指关节压在纸边，眉眼一沉，像把刀口朝外推了推。

莫翎没有回答，她把视线往屋里送。厨房的灶台上，一只泥碗侧着，里面有半块焦黑的豆腐，边上压着一枚铜钱。铜钱一半熔了，另一半白得像被晒干的牙齿。她凑近去闻，鼻子软绵绵一沉，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一瓣糖，舌头上立刻粘出一种叫不上名的苦。

她突然把手伸进灰堆里，动作短促，像要把什么夺回来。手指摸到的是布，湿，带着血。她抽出来一小块布角，布角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名字缀——用童稚的针脚缝着三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人匆忙掐出来的呼吸：祸儿。莫翎的手一紧，布片从指缝里滑落，掉在地上溅起一点灰。老宋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雨声好像嘎然而止。

莫翎弯腰，声音平静，却像是在房檐下放了一颗石子，波纹传得远：“他们都叫我祸，可我从没把名字缝在别人的胸口。”她抬头，雨水顺着脸颊流，裹着灰的泪像金属的脆响。“但有人把这个名字当枕头。”屋里的黑暗像张嘴，伸出一个影子，慢慢靠近，影子里有个名字，带着别人的指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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