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滑落，敲打着破碎的瓦片，声音细碎，像人在数呼吸。洛辰站在古帝祠的门槛上，湿了衣襟，肩上还挂着半截折断的旗杆。夜色把屋内的影子压扁，只有一缕檀香冷冷地竖在供桌上，火苗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。

他伸手推门，门轴低声抗议。木香混着潮土和陈年蜡油的气味涌上来。屋里没人说话。只有一盏破铜灯，灯油见底，光散得像旧镜子上的裂痕。洛辰的脚步不敢太重，鞋底踩着灰，发出薄薄的沙声。

靠桌的角落里，师叔的影子沉得像块磨盘。他的手在羽扇上摩挲，动作缓慢而有节拍，像在和过去商量。师叔开口，声音像磨得很细的布，平静得不带褶子，“辰儿，出来了。”

洛辰没回答。他的手指摸到腰间的龙环，冰冷。那只环是他母亲交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背面有一道微微裂开的龙鳞刻痕，像一条断裂的河流。他把它指尖一转，指节像被摆弄的木头。

门外，士兵赵三匆匆进来，粗声粗气，“少爷，外面越来越多了，要不要先撤？”他的话像短矛，直插到空气里。赵三的话语粗糙，句尾总是省略，像习惯把结尾留给别人去填。

师叔看了赵三一眼，点了下头，继续用那种干净而耐心的语调，“不急，赵三。辰儿，你还记得祖堂下那块地么？”他把话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在为重物找位置。雨声像被他挑成了节拍。

洛辰的呼吸变得短促，像抽完弓的弦。他的嘴是紧闭的，眼角一抹红，像被风擦过的纸。他的记忆像被冬夜的冻土压住，有东西在地下，沉得微动不能。师叔走到供桌前，伸手从灰尘里拂开一块布，动作很淡，如同掀开一页旧信。

布下露出一方石板，石板角落嵌着一撮被炉灰熏黑的小发辫，发辫上还绕着一枚小小的玉环。赵三听了，喉头发出咯噔一声，像是有人在他喉间按了个键。师叔指着石板，指尖带着灰，像画出一条旧伤的轮廓，“这是她的。辰儿，你当年在这儿玩耍，把手印都留下了。”

洛辰弯下腰，用掌心刮过石板的灰。手指碰到石板——那里有一块干固的印迹，颜色暗得像老木，轮廓小而清晰。那是一个小手的印记，掌心的纹路缩在里面，深浅正好能让人的指纹合上去。他愣住了，接着把手按了上去。

掌心与石面摩挲，冷与冷相贴。印记吻合得出奇，像解开了一个长年不动的扣子。洛辰的指节发白，呼吸像被人拧紧。他抬头，脸上突然没有表情，像是一张被裁去边角的信纸。“我记得了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没有求救也没有解释，只有一条冰窟。

窗外一声雷，像有人把屋顶的脊梁撬起。师叔把那小玉环递给他，指尖颤了下，但话还是那么平，“她埋在供堂下，辰儿。你小时候亲手填的。”赵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，嘴唇抿成了一道细线。

洛辰接过玉环，指甲把玉边划出一道细痕。玉环很轻，像是一件不能承受重量的决定。他把它塞回怀里，动作很温柔，就像对待一把已经生锈的刀。灯火摇曳，他的瞳孔里沉下一块黑。

他站起身，脚步比来时稳。外面雨更猛，像是要把土地掏空。洛辰没有看师叔，也没看赵三。他的声音低而冷，“挖吧。”这两个字像是放下一枚雷管。灯里的影子似乎都停住了，屋子里只剩下泥土对空气的吞噬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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