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一直下着，像是要把屋檐也磨平。青瓦上结了一层薄霜，窗棂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。苏傲雪站在门口，手里的斗篷还带着刚拔掉雪的温度，她的掌心微微发白，像握住了一把未冷的刀。

屋里没有热闹。书房的灯只亮着一盏，纸窗上映出黄灿灿的光，光底下，一张书案，案上散着未合的稿纸和几支笔。叶尘坐在窗边，背影被雪的光圈切割成两半。他的肩膀不宽，但坐得像一把枯木，静得出奇。

门虚掩，木门发出低声的抗议。苏傲雪踏进来，脚步被门槛轻轻吞了。她的声音冷静得像裁判：“你还在这儿。”

叶尘没有回头。笔停了两秒，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小黑点。他把笔放下，声音低得像从远处传来：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每个字都像是从井里掏出来的石子，沉而硬。

苏傲雪抬下巴，瞳孔里有光。她的话像刀子，干脆利落：“你走了六年。你以为回来就能这样？”

叶尘伸手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，动作缓慢而有规律。那东西包在牛皮纸里，纸边被风吹得褶皱不齐。他把包裹放在桌上，指尖抖了一下，露出里面一角——一张褪色的纸条，字迹稚嫩，墨迹斑驳。

“你认得这字吗？”叶尘把纸推到灯下，纸上几笔歪扭的汉字像孩童学写时的疼痛。苏傲雪俯身，指尖不自觉地碰到纸角，像是摸到了旧伤。她读出一个字，声音忽然变得轻：“妈妈……”

屋子里安静到可以听见雪落在窗框的薄响。苏傲雪的脸色先是苍白，然后像被咬出一圈红。她的手在纸上颤了一下，指甲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叶尘看着她，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怜，只有岁月磨成的冷静。他说：“六年前她用了你的名字写信。”

“她是谁？”苏傲雪的声音细了，像绷紧的弦被突然割断。

叶尘笑了一下，笑声收得快，像关门：“她不是你的。”

话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，溅起一圈又一圈。苏傲雪的呼吸短促，鼻翼抖动，眼角却没有落泪。她的口气变了，锋利里夹着温柔：“你可知道，你欠了我一个解释。”

叶尘拿起那张字条，指尖有墨的晕染，他慢慢把纸张展开，背对着灯光，让影子把他的脸分成两个世界。他说出一句话，像是结论，也像审判：“我欠的不是解释，是选择。”

这四个字像一把密钥，在房间里刮起了风。苏傲雪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绞住，呼吸开始不听使唤。她向前一步，声音干涩：“你选了谁？”

叶尘把纸条折好，动作终于快了些。他把它塞回牛皮纸里，像把一只小鸟重新封入笼中：“她选了在这屋里等我。她用你的名字喊我，喊得我不得不回来。”

话里有一种奇异的自责，也有形容不出的疲惫。苏傲雪的手攥紧了斗篷的边缘，关节发白，她的声音像刀口：“你回来，是为了她，还是为了你自己？”

叶尘的眼神朝窗外一掠，雪还在下，像把时间撒成细末。他抬头，终于让光落到眼里，那里面不是热情，而是一枚冷硬的念头：“为了答案。为了不再欺骗别人。”
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，像小东西在雪上踢起的节拍。屋内的空气被这声响拉长，叶尘和苏傲雪同时转头。门缝下，一条细小的影子被灯光拉长，然后一个幼稚的声音响起，稚气却带着某种坚定：“傲雪姐姐？”

苏傲雪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碎了。她的指甲终于开裂出一个血色，温热流下，滴在桌边的纸堆上，墨迹吸了血，把字染成了别样的黑。叶尘站起，脚步稳得像有根线牵着；他走向门口，手按住门把，背对着两人，声音像窗外的风一样冷却：“进来。”

门被推开，雪落在门槛上，门缝里踩出两个小小的脚印。小脚印里夹着一只干净的红色布鞋。那鞋尖沾了一点泥，也沾着一撮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味。苏傲雪看着那鞋，眼里的力气突然塌下去，像被人从心口抽走了一块。她不知道是该笑，还是该哭，声音干哑：“谁……你把她留在了这里？”

叶尘没有回头。他的手还放在门把上，指关节白得像纸。他把门微微推开，一个更小的身影探进门沿，头发乱，脸上有雪，嘴角沾着冻红。他抬头看苏傲雪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股干净的期待：“傲雪姐姐，你是谁？”

整个房间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呼吸。苏傲雪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一个孩子口中念出，像陌生又像归属。她的视线从那张小脸移回叶尘，他的轮廓在灯光下像刀刻的碑。

叶尘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，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屋里的木板：“他叫叶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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