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像个有脉搏的东西，在昏暗的站台里来回撞击。灯泡在半空里晃着，光斑像被撕开的纸，掉在湿透的广告牌，掉在露出钢筋的混凝土上。空气里是泥土、血和电线烤焦的味道。陈颂弯着腰，一只手贴着冰冷的墙，指节发白，像在找固定点。

他身旁的韩子青抬起头，灯光把她的眼睛压成两条细缝。她的声音很淡，像做笔记的人：“这根梁受力不均，裂缝在扩展，任何大幅震动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坍塌。午夜福利视频必须——”

陈颂打断她，像是要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才不让它散出去：“别用学术话给我安慰。我知道它条结构怎么死的。你先把担架往外，慢点，跟着我的节奏。”

担架下面的优胜者号灯牌刷刷地淌着水，担架本身像一条会呼吸的鱼。老王在后面拽着绳子，嘴里不停咒着，话里带着北边的口音：“别他妈着急，慢慢来。你别看样子，我年轻的时候扛过更大的坍塌，信我。”

小米坐在一块破碎的长凳上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，眼睛盯着一处黑色的积水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不时抬手，用指节敲了敲娃娃的头，像是确认它还活着。陈颂看见那只布娃娃袖口处粘着一小块粉色贴纸，上面画着一个被折断的星星。

韩子青伸过去，手指碰到贴纸的一瞬间，全身像被静电抽了一下。她的手微微抖，声音也变得更细：“这是……幼儿园的贴纸。三楼南侧，孩子们放学常去的那节课——”她停了，像是在整理语言。

那一刻，所有的声音都缩成了一个小点——水滴落下的清脆声，绳索的摩擦，人的呼吸。陈颂的嗓子里有东西动。他移开手，手掌上带着泥和血，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粉末。他想笑，但笑不出来，嘴角只是扯了一下，像被利刃拽了一下。

老王突然从背后低喊：“小心！那边裂口又开了。”话未落，地面发出低沉的咔嚓，像老人的背弯折声。担架晃了一下，布娃娃滑出小米的手，旋转着落进积水，布料吸了水，颜色迅速沉下去。

每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。陈颂没有伸手去抓，他看着娃娃沉下去的速度，像看着一张票被火烧掉。他的手指用力攥紧，掌心的血被挤出来，顺着指缝滴到水面，红点在黑色里画出小小的圈。

小米站起来，眼里终于冒出声音。她的声音很小，但像刀子一样直：“你们不救它吗？”

陈颂的喉结滚动，他突然弯下腰，用嘴去咬住担架的一角，像咬绳子的猎犬，牙齿咯咯作响。老王愣了一下，然后两只手补上去，韩子青的脸色变得苍白，手指在绳线上划出一道血痕，声音变得更干：“别傻。下面还有裂缝，午夜福利视频拉，整块会塌。”

那一刻有个决定在他们之间被撕裂。时间像被刀子切成两段：一段是恐惧的理性，一段是被撕开的东西想要自救。陈颂放开墙壁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扑去。空气里只有布料泡进水的声音，然后是一个短促的撕裂声。

他抓住布娃娃的袖口，手掌贴着破水的冷，娃娃的头被掰歪出角度，眼珠子一只掉了。小米扑上去，把娃娃搂在怀里，脸埋进湿布里，像是要把它揉成原样。韩子青捂住嘴，背靠着墙，指尖在抓着自己的白大褂，白布上沾着灰黑。

地面再一次低沉，裂缝像张长舌伸出一点点。老王的眼里闪过一个他习惯留给别人的笑话，但这次笑话里全是绝望，他咬着牙说：“再拖一会儿就能出去——”话被空气吞了，半句还没说完，站台下一块混凝土突然断裂，发出玻璃碎裂那样的干声。

光斑坠落。陈颂的脚踝被埋进灰土，身子往下倾斜，但手依然紧紧抓着小米的娃娃。黑暗里，有东西在塌陷后露出空隙，像一张嘴正要闭合。陈颂把头凑近小米的耳朵，声音极低，像要把秘密埋在她耳根：“别放手。”

小米的手指本来是在抠着布，现在却回握得全是泥和温度。她的眼睛眨了两下，像两粒掉进土里的玻璃。外面的灯泡在这一秒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烂星星，掉落，漆黑像一只手猛地拍下来了。

最后一声响，是陈颂的鞋跟被撬开，和墙体断裂处发出的近乎柔软的碎裂音。黑暗吞下了光、声音、呼吸。只剩下一点点水面反着天光，像是别人的眼睛在远远看着他们。而在那眼里，布娃娃的黑色眼珠漂着，转了一个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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