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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了。屋檐滴落的最后一串水,像断了线的念头,慢慢散到院子的青石缝里。叶月美音站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卷旧乐谱,指尖的纸层被按出淡淡的褶痕。月光从破裂的窗棂撒进来,白得冷,照在她的肩胛上,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数着她的名字。
她推门时没有发出声音。木门老了,锁舌仍旧在铁圈里打着小小的响,像是在确认:这是你的回头,还是只是影子。房间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陈年的枣核香,床边的缝隙里落着一枚被风磨薄的红布片,像是从某个节日撕下的记号。
叶月美音把乐谱放在桌上,指腹磨过封面,动作慢得近乎礼貌。她抬头,看见墙上那台老式收音机。机身有一道被烫过的痕,黑漆里渗出暗褐色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半明半暗的夜里靠着它睡着的样子,想起母亲把手放在她耳边,让她学着呼吸的节拍。
门外有人低声笑了。是张大伯,隔壁老邻居,他习惯性地把雨水甩在门前的石板上,然后咳两声,像要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。张大伯的声音粗糙,有着港口风吹过的咸味:“小美音,回来了?妈的,天这么晚。”
她没有回避。她把手心的温度留在乐谱上,才转身对着他说话,语气平静但每个词都很清楚:“回来收拾些东西。谢谢你照看过她。”
张大伯挠挠头,湿发贴着额角。“你走得匆忙,回来更匆忙。老伴儿一走,人家也慌。屋里那把旧琴还在,别把它扔了。你这声音,人家街坊还念着呢。”他说话的节奏像扳手,短而用力。
他们一同走进母亲的屋子。窗帘被风吹得半遮,房间里一条光带斜斜落在被褥上,映出细密的灰。床头柜上不大不小的玻璃瓶里,插着一朵已经落叶的白菊,花瓣皱成纸片。叶月美音伸手,指尖触到花梗,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收回。
她打开抽屉寻找那些需要带走的证件和照片。手触到一个绷着旧花布的收音机底座时,抽屉里滑出一张折得像秘密的小照片。照片不大,边缘被汗和时间磨圆,黑白里有两个并肩的人:母亲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的脸被阳光照得亮得刺眼,像小石子,清得不合时间。照片的背面,有一行字,笔迹像是用力又怕弄脏纸:“栗生光,1979年夏。”
这一行字像一把冰刀在她胸口划过。叶月美音的手指一下子松开,照片滑回抽屉,发出干燥的声响。她的呼吸开始失控,胸腔里像被人轻轻捏住又突然放开,疼得像是被重新缝合的旧伤在动。她低声说,“这是——”话没说完,张大伯已经在门口哼了一声。
“她抱的不是你。”张大伯的话像一颗石子跌进平静的水面,激起一圈圈开来的波纹。他的话里没有责备,只有某种长期积攒的真相的敲门声。叶月美音的眼睛定在那张照片上,像盯着一个遥远的分岔口,记忆在她眼底被光拉长,又同样被撕开。
她想到了母亲夜里哼的那首歌——短句,重复,像在缝衣服边缘留下的线头。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每次唱歌时母亲眼里的怜惜与期待,那种看人的方式像在寻找某种对应。现在,照片上的婴儿笑得干净,而她记忆里的笑,总带着一丝未完成的傍徨。
叶月美音把乐谱抓紧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哭。她把照片和那行字收进了口袋,像把一小段不合体的历史绑在身上。她站起身,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响,像是旧箱底被拉开的盖子。她的目光越过窗外的院子,透过月色,看向黑色的海——那里没有回答,只有潮水按节拍回收那些上岸的东西。
她的声音很低,却不含退路:“她一生唱给谁听,我要去听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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