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院里的石板路溅起小小的水花。苏瑶的鞋尖带着泥，手里捏着一张折得生硬的纸条，像捏着最后一根稻草。她咬住下唇，指节发白，眼底有几个来回没有落下的影子——父亲去世那年，她二十七；结婚两年，空房子里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。她把纸条叠得更小，像是在藏着某种可怜的希望。

门口的木鱼声稀薄，香灰在空气里慢慢伸展成灰色的雾。迎接她的是一位瘦高的和尚，法相不严，但笑里带着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备的温度。他的手指长，指甲干净，声音软得像绵被，“有缘来此，本是善缘。”他说话有节拍，像念了多年经的习惯。

“我——我想要个孩子。”苏瑶把话说得干脆，几乎没有形容。寂静扑了过去，像布帘一下垂下。和尚点点头，不急不躁，“愿者自来，亦需行一礼。”他用手示意她进禅房，门板吱呀，里面更暗，只有一盏油灯摇着光。

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桌上摊着一卷卷生坯，布面上缀着小小的红线。墙角有一个矮柜，柜上摆着几双绣着云纹的婴鞋，颜色各异，像是时间把它们染得不同。苏瑶的手指不自觉地靠近那双最小的鞋，指尖触到，触感凉。鞋底有一块干了的红痕，像是泥，也像是血。

她的呼吸停住，声音在胸腔里翻了一圈才出来。和尚靠得更近了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一个温顺的猎犬，“若要与缘，应先许诺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得像交代一件家务。苏瑶想问许诺什么，口里只挤出两个字：“多少钱？”

和尚笑了，那笑不甜，“这是缘。不能用钱称量。要以身许，或以名许。”他伸手，指向矮柜里的一只小匣子。匣子里放着一枚木牌，木牌上刻着许多名字，笔迹粗细不一，最后一行，最近的一行，字迹竟然像是用刚断了的笔写成——日期是今天。

苏瑶的手在摇，脸色忽红忽白。她看清了那一行：几个字并不陌生——是她母亲常喊的乳名，后面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。她的指甲钳进掌心，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挑开了一道口子。房间里，油灯的火苗轻微颤抖，像是答案要被吹灭。

外面雨声渐小。和尚的嘴角仍旧挂着不动声色的弧，“有人换得了孩子，有人换得了名字。都是缘，苏小姐，你愿意吗？”他伸出那只干净的手，像是在递一件圣物。苏瑶看着那只手，又看着桌上血色斑驳的婴鞋，胸口像被一只小手狠狠拧了一下。她没有回答，指尖把鞋提起来——鞋跟上的红结，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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