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冬天里比预想的还要轻。门铃响三下，声音像有人在屋里轻轻敲着脆玻璃。我脱下外套，袖口沾了路边的灰。屋里先是热气和酱油味夹着刚洗过衣服的温度，客厅的灯偏昏，窗帘拉了半截，条纹的光斜着落在旧沙发上。

沙发旁的茶几上摞着两本练习册和一个开了口的方便面杯，杯沿上粘着干了的面汤。墙上挂着一幅家庭照：父亲站在一侧，背影稍有弯；照片里还有一个女人，笑得很宽。照片的玻璃有一道细长的划痕，像是时间刻上的口子。

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，背影比照片里矮了许多。等我一走近，他没有起身，只转了个侧脸，眼睛像没睡醒的钟。声音小，像是把词都磨过了一遍才吐出来：“你就是家教？”

父亲的脚步从厨房传来，刀在砧板上碰出了短短的节拍。他伸手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，声音像用手帕捂着：“帮他把作业做了行了，午夜福利视频都忙。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看孩子，眼角有一点硬。

我把书包放在椅背上，打开练习册。铅笔滑动的声音很清脆。开始阶段午夜福利视频只做口算：三位数相加，写出步骤。我说话慢一点，像把石头放进水里，等待涟漪。他答得干脆利落，笔划快，像敲门。

教到一半他突然停笔，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搓，动作里有一种不自觉的重复。我抬头，看见他袖口翻出一角，里面露出一张折得棱角发亮的照片。他的拇指抚着照片边缘，指甲凹进肉里。屋里的钟走得很安静，像是把气都收起来听。

我轻声问：“那是谁？”他先是没答，嘴唇抿得硬，终于吐出一句：“她。”声音里有沉甸甸的名字。手里的照片被他迅速缩回，像是害怕被人看见一种偷来的东西。

我无意间翻到他摊开的练习本角落，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歪扭却坚定：如果她不回来了，我就把所有的错都收下。字下还有一圈圈重压的划线，像是用力想把话钉在纸上。这句话像被人按进胸口的一根针，疼得清楚。

他突然把笔重重摔在桌上，声音像金属掉进水里。脸上的表情崩开，变成生冷的荒芜：“我都说别问。我没说要谁来。”话短，像扔出的一块石头，不带回声。窗外有车灯扫过，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。

我没有大声安慰。把那张照片从他手边轻轻拿过去，指尖只触了画面边缘。照片上女人的笑没有褪色，光在她牙缝里跳。我把照片递回去，声音平平：“你不用把所有错都收着，先把铅笔拿稳。”他盯着照片，指尖在纸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，然后把照片塞进枕头下，像埋了一个不能说的东西。门外父亲说了一句：“别耽搁晚饭。”孩子动了动，终于站起，肩膀的线条突然垮了。临出门前，他把照片又藏了一次，嘴巴挤出两个字，像是把气憋回胸里：“别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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