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完全黑，院子里只剩些低矮的光。风从老槐树的缝隙里钻进，带着六月尘土的味道。苏晚站在门槛，手里拎着一只旅行袋，袋角落了泥。她好像忘了呼吸，像突然停在老小说里的镜头——门环的铜色有一圈被磨亮，像一张旧脸正在等人认出来。

陆行先看见了门前那匹小竹马。竹马被绑在栏杆上一侧，尾巴是干了的黄草，后背处还有小时候用线缝上的一个补丁，补得歪歪扯扯。陆行蹲下，手指在补丁上划了两下，像是在摸一个老账本的边角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低。短句，像从井里舀出的水，冷却快。没有问候式的热闹，像从小镇的习惯里遗传来的朴素。

苏晚把袋子放下，手在袋子布面上用力抓了一下，按住那股颤。“很久了。”她的声音比门廊的风细长，像是在用纸条写话。她侧头看了看竹马，又看他，眼里有一层淡淡的疏离，好像在用尺子量一段旧关系。

陆行抬眼，眼底是一点点光，像烟蒂还没完全灭。他抽了口气，带着小镇人惯有的干劲儿。“我没搬这竹马走。你要怪，就怪它命硬。”他说着，把手伸进那马背的缝里，摸出个小东西——一根头发粗细的竹屑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，字的边缘被磨得圆滑。

苏晚走近，手指微微发凉。她认出笔划的弯处。那是自己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字：晚。她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的却是干燥的竹片和隐隐的血痕。血是旧的，像是时间把它晒成了暗茶色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停在喉头，像一根弦被轻轻碰了下。回想起那个夏天，院子里有个被弄断的瓷碗，还有一阵哭声。她记得自己抓着竹马的尾巴，哭着冲出门外，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，像是把一段路封死。

陆行把竹片放到她手心，手掌粗糙，指节带着旧伤的白茬。“你走那年，我没有去送你。爸要我看着橘树，怕被偷。”他说，语气像在交代一桩无关紧要的事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里突然有了裂缝：“我去晚了，看到竹马断了，地上有血。我……我以为你会回头。”

她的手收紧了，指甲压进掌心。那根竹屑在她掌心里显得很小，像个剪影，但她能感觉到边缘的锋利。她记得自己当时跑得很快，忘了为什么要跑。记得有人在后面喊她的名字，却没有人追上来。记得门外的月光把她影子拉长，拉得像一根无人的绳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陆行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，像在往地里掘什么东西，“我把那根马尾绑在树上，好多年都没拆。每年都会看看，像守个约定。后来我看到你家搬走了，空了两个窗。我就把马绑更牢了，怕风把它吹走。”他笑，笑得像条被拉直的旧绳，没劲。

苏晚闭了闭眼，指尖的痛传到心里。她把那竹片捏得更紧，像想把过往的形状按回去。“我以为是你。”她说，话短而尖，像一把刀落上案板。屋檐下的蝉叫停了，像一个时间的刹车。

陆行的脸色一僵。他站直，声音又硬又短。“谁说的？你就走了。留下一张纸条都没有。”

她抽出一口气，像把胸里的东西往外挤。“我写过。你没有看见。”语句慢而清楚，像把旧信一页页摊开。她把竹片又递回去，指尖一下触到了他手背上的一道浅浅疤痕，像被旧刀割过的痕迹。

他没有接。两个人就那样僵在门槛上，像两块盐渍的石头被重新摆回原位。风从槐树下卷过来，把竹马的尾巴扬起一寸，又放下。夜色吞掉了院子的一半，只剩下那根被撑亮的竹片在她手里，刻着一个字，像一件被遗忘的衣服。

“把它带走吧。”陆行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决绝。他往回退了一步，像推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门。苏晚抬头，四目相对，街道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纠缠在一起，然后又迅速分开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把竹片收进袋里。门在身后关上，留下一道薄薄的光。陆行站在门口，手垂在身侧，像没了力气的旗杆。风吹过，补丁的一角被掀起，露出下面一小圈深褐色——像是她小时候用唇印按上的颜色，被时间叠了层。

门砰的一声合上。声音像一颗石子掉进湖心，激起圈圈漾向远处。苏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长长的；她的手在摸袋子，像在摸一个被压皱的名字。竹片在袋里靠着她的腿，像一根突出的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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