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排一排,落在厨房的小桌上,像被刻好的尺子。热水壶哧地吐了一声蒸汽,像在提醒时间还在。安然的手指在毛衣袖口上摸了一圈,停在领口那处深红的唇印上,唇印里有指纹的纹路。她的呼吸没有加速,只是手心凉得像丢了东西。
毛衣软,带着一股不该出现的烟和男用香水的混合味。她把毛衣叠好,叠得像做完一道题然后合上笔记本。抽屉里有两只杯子,一只还挂着昨晚的茶渍,另一只空着,杯沿有干了的指痕。她把指尖沿着指痕滑过,像在扫一个文件夹,最后把手伸向垃圾桶。
垃圾里有外卖盒,塑料袋,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。安然的手停在那里,不是因为发现,而是记得了什么。她把塑料袋掏出来,摊在掌心,是一支曾经见过的黄色小棒,白色的地方上有两条并排的细线——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。她没有叫出声,只有指尖下意识用力,指甲掐出了一个小白点。
厨房那边有杯碗碰撞的声音。茜茜把烤面包翻了个身,牙齿在面包边缘咬出一个缺口,嘴里嚼着,声音粗糙带点笑。她把面包屑拍在桌上,随手把手机放在一边,屏幕朝上,桌面反着晨光。她一边吃一边说话,像在讲一个没有结尾的段子:“哎,怎么了?你昨晚没睡好?”
安然站着听了许久,像把一句话放进了过滤器里。她慢条斯理地说:“昨晚有人穿了我的毛衣。”句子很平,像数学题的陈述。茜茜抬头,面包在嘴里,声音先是有点儿不耐:“穿了就穿了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安然把塑料袋摔到桌上,像把一页薄纸压平。塑料袋里那个小棒子翻了个面,白色处的两条线违背了桌面的一切秩序。茜茜的咽喉一顿,面包掉回盘里,微微裂开。她像是在做决定,手指在杯柄上敲了三下,然后把手机拿起来。
她的声音突然短了刃,切进安然的胸口:“那是我的。”
安然不让声音起伏,像一个人把窗关上,外面的世界瞬间被隔断了。“你的。”她说,字句展开得慢,像是在给对方时间把话说完,“那是谁的孩子?”
茜茜沉默,比安然想象的更久。她的笑意褪得干净,皮肤上的光线里可以看见眼眶一圈薄薄的湿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:照片里是三个人。安然靠在沙发上睡着,头发散在靠垫上,肩膀外披着那件有唇印的毛衣,毯子的一角压着一只手机;茜茜坐在靠近沙发的一侧,笑得有点释然,另一只手搭在安然的侧腰上,像是要拉一件可以抵挡风的墙;照片里还有一个男人,眼睛半闭,嘴角是笑,手臂自然地搭在茜茜的肩上。
安然的手离了桌面,像被抽掉了底座。厨房里只剩下一种声音——热水壶里最后一声细小的喘息。她的舌头在口腔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可以说出口的话。茜茜说:“那天你加班到半夜,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后来——反正他在那,我也没想太多。”她把话分成几块,像是把石子一颗颗丢到空杯里。
“他知道?”安然终于问,声音像绷紧的弦被松开一点。
茜茜没有立刻回答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按了一个视频。视频里男人的声音是清晰的,带着点酒嗓:“你小心点,别让她发现。她要是知道了,你就别指望我负责。”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茜茜的手在按阅读键的时候微微颤抖,像按到了刀锋。
安然抬手,把那支小棒子,那个带着两条线的证据,像递交一份判决书一样,放回茜茜面前。她说:“你说这是你的。”话不长,但像是关上了一道门。茜茜抽回手,眼里有东西塌了的样子,不是哭,不是笑,是比这两种都复杂的空。
安然把毛衣摊在桌上,轻轻抚过那道唇印,指尖沾了点布的纤维。她的声音平静,像冬天里一股冷水:“那他也要负责。”她停了一下,目光穿过茜茜,看向窗外切成格子的光,“但是我不会替你去争他的未来。”
茜茜像是被放弃在门外的人,声音忽高忽低:“我害怕,他会消失的——”话到一半被吞回去。安然没有看她,只是把那支小棒子装进一个纸袋,慢慢封口,封得没有皱纹。她把纸袋放在桌角,像放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阳光正好,照在那被折叠的毛衣上,唇印像一枚印章。安然转身打开阳台门,一阵早晨的冷风把切开的光带吹得有些凌乱。她没有哭,声音清得像玻璃:“给他吧。你要他就带走。”
茜茜伏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划出一条长长的线,像是在测量什么会被带走。热水壶又哧了一下,一小片蒸汽升起,转眼散开。安然把毛衣搭在肩上,步子很慢。她走到阳台边,转身看了屋里一眼,像是最后检查一遍清单,然后把门轻轻关上。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里清冷而确定,像断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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