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，从屋檐边细碎地坠落，打在青石上，迸出小小的白花。庙前的灯笼还没熄，人影拉得长。石阶湿滑，凉得透过靴底直刺脚心。洛辰站在阶上，手背摩挲着衣袖的旧扣子，指尖连着细小的颤抖，他没有看那盏摇曳的灯，只盯着远处倾斜的一缕雾气。

粗汉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步子像砸落的木槌。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北方人吃粗粮的口音："别绕弯，洛辰，咱们这事儿，一刀定。把人带来，多少？"他的目光像锈刀，直往台阶上的人身上掂量。

台下的学士拄着竹杖，舌头绕着词儿，像读书人念余音。"规矩规定，先问缘由，后定手段。公事该有公法，私仇该有私理。"话很多，却没有重锤落地的重量。他的眼睛在雨光里闪着考究的冷意，每句话都像算式。

一个女人从侧门挤出来，她的披风吸满雨，贴在肩上。她走得很稳，步子轻，像没用力的长弓拉到满时突然停住。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个土布小包。包被雨打得褶皱，角上粘着泥。她把包摊在石阶上，动作没有一丝抖动："看。"声音不高，像把冰丢到水面，声音却让水面爆出了纹路。

包里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边缝线已经散了，鞋底还粘着干涸的黄泥。洛辰的手突然僵住，指关节绷出白色。他的呼吸像被针挑破的囊，沉了一拍又一拍，没声音。他记得那双鞋的拇指处有一处补丁，是他小时候在老屋的炉边补的，补线不工整，像他当时拙劣的笔迹。

粗汉嗤笑一声，嘴角沾了雨："这玩意儿能当凭据？别跟我玩这些童话。"他说话里夹着烟味，短句，狠。学士却把下巴抬得很高，像裁判，慢条斯理："证据只要能说明事实，形式并不重要。十年前的踪迹，今日又浮出水面——这是意外，还是安排？"

女人弯下腰，指尖轻轻拢起那只布鞋，指甲下带着青色，一缕血印沿着指缝渗出。她的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像玻璃被刻出的线："你忘不掉的东西，从来没有离开你。"她把鞋往洛辰脸前递，手腕上的筋一紧，像要把整根骨头都折断。声音很轻，几乎像私语："是你亲手送走的。"那句话清得可怕，像冬天里的一块冰，正好落进热汤。

一瞬间，所有的声响都被雨吞了。洛辰的世界像被刀子切开，里面露出干硬的血色。他的手突然攥成拳，把布鞋掐得咯吱响。手背起了倒刺，雨珠顺着指节滑下。他的嘴张了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，像被风吹灭的火："为什么？"他的声音低，卑微到几乎不可闻。

女人抬头，眼角有一条细线，像被雨水雕刻出来的地形。她没有回答，只是把布鞋扔向那湿冷的青石，鞋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响亮。粗汉拔出刀，刀刃上还有昨夜未干的泥痕。学士收回竹杖，像终结一篇长诗。他们的影子在灯下被拉长，重叠，像一张等待压下的手掌。洛辰屈膝跪倒，手掌贴在那只布鞋上，掌心贴到鞋底的补丁处，仿佛能摸到炉火的余温。他的指节又一次颤抖，但那次比第一次更深，像某些东西被彻底掀开。雨停了。空气里面只剩下未说完的话，和一行刚刚被写下的字：你欠的，不止是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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