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，像谁掐住了时间。桃花瓣缀在发丝上，湿得发亮。她伸手摸到泥，指尖有冰冷的碎纸屑和一片没有来由的焦味。呼吸里是河的腥，和一股陌生的汗腥。她迟疑着抬头，天还亮着，近处有一株桃树，枝上挂着破布，像是被谁匆匆绑过的眉。

“醒了？”声音带着尘土，粗又急。一个中年妇人踉跄过来，袖口磨破，脚后跟还带着草屑。她一边帮她把裙角拂干，一边嗓子里咕哝着方言，像是数账：“可算醒了，别瞎晃——叫什么名儿？”

她的嘴干得说不出话。记忆像被搅乱的茶叶，闻得到汽油，听得到车喇叭，但抓不住。她捏紧拳头，指节白了又缓缓恢复血色，声音先是空洞又突然带了点讥笑：“我……不记得。”

远处车轮声来了，低而沉。锦轿靠近，车帘翻起一角，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，手指夹着折扇，敲着节子。扇面上画着荷叶，笑声里溶着并不热情的冷。话语慢，像刻在瓷上：“这是谁？下去看看。”

佣人们围上来，语言里有条理有礼数——头一声便是恭敬又刻板。她们掀起她的肩头，摸了摸脖子，指尖猛地停在一处。那里有一枚缝在里衣的绣袋，线头还没剪净。一个佣人掰开，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铜锁，外面钉着一张纸条，字迹被雨浸得毛糙：“桃夭，明日嫁顾府。”

纸条像一块石子掉进她胸腔，声音实在太小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瞬间停了一拍，整个世界像被风拉长，又像被针扎。她的指甲碰到锁链，触感像冰，像刀。

“桃夭？”轿内的声音收了礼数，变得薄而锋利。她的声音像指令，字字都带着身份：“若是真，回府随礼不误。”侍女们念得平稳，像背台词。

中年妇人不怀好意地又瞥了她一眼，口气收敛不住地带着乡下的干练：“眼神怪，话又不利索，早些送回去，别耽搁了少爷事儿。”她的每个字都短，像敲木板。

有人低手去掏她的身上，动作粗鲁。手探进怀里的时候，指甲碰到一个东西，取出来的那一刻，众人都愣住了——一只小小的银质玉佩，里头夹着一缕黑发，发尖有暗褐色的黏着。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：顾清。

空气一滞，连梧桐叶子都停了摆。轿门边的手一紧，马绳咯吱响得像破裂。小姐的扇子落了一下，声音被吞进厚重的布帘。有人在胸口摸了摸，声音低到只给自己听见：“顾清……他不是那个被溺死的？”

她的嘴里突然有话，平时的口吻横生出了一句现代人的干脆话：“我不是桃夭。”话音未落，整个场子像被人扯开了缝隙。有人笑出声，像是看见了一个不合拍的笑话；有人眯起眼，笑里藏着刀。

雨又下起来，密急得把树枝上的花都敲散。车轮起步，响声里带着人的呼吸。她抬眼，看见玉佩里小小的黑发在摇晃，像有人在下面敲着玻璃求救。近处的河面被风撕成碎片，她在碎影里看见了一张不属于她的脸，嘴里念着一个名字——桃夭。车帘一落，最后的光被吞了，留下一句低得可以让人窒息的话：“既来之，则问个明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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