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码头像一张睡着的脸，潮气从缝隙里呼出来，带着鱼腥和海草的味道。顾清欢的手里提着一只草篮，篮底铺了湿报纸，几条银鳞在薄雾里亮着细碎的光。鞋底粘了泥，脚趾不自觉地缩了一下，像是在等着疼痛到来。

老薛已经在那儿，胳膊搭着栏杆，嘴里咬着一根骨笛，声音像磨石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他的话很短，像是把情绪磨平之后剩下的骨头。

顾清欢放下篮子，动作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把篮口掀开一条缝，凉风把鱼的湿气吹出来，粘在她的鼻端。她的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有人在海里勒紧了筋。

“别站着了，快点。”村里的书记赵启走过来，领子擦着盐渍，语气规矩，句子之间留着衡量：“事宜要做得体，别让外头说闲话。”他说话像裁判，字字有框。

村里人围过来，站成半月，眼神像潮水一样靠近又后退。林阿姨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一条旧手绢，指节发白。她看顾清欢的方式不带动词，像是在读一张旧账单。

顾清欢终于抬头，眼里有盐光，但不流出来。她走到林阿姨跟前，伸手把篮里的一条鱼挑出来，动作固定且缓慢，像是在做一个熟悉的程序。鱼抖了一下，鳞片在晨光里像碎银。她用力按住鱼的脑袋，像要让它闭嘴。

林阿姨的声音是薄的，她没有质问，也没有宽恕：“带来鱼了，是吗？”说到这儿，她的手指松了，又紧。她的每一句话都少一声温度，像风把火扑灭了。

顾清欢想要开口，一个字卡在喉咙，像被鱼刺挂住。老薛咳了一声，替她说：“清欢是来磕头的，大家别吵。”话落，周围有人笑了笑，笑声里藏着释放的期待。

她把鱼递上去，林阿姨伸手却没有接。她只是在顾清欢面前掏出一小包东西，动作也像被定了格。包里露出一点红线，红线末端有个细小的白点，像牙齿的碎影。林阿姨按着包，声音像掐断的绳：“这是小灯掉的牙，我一直放着，不舍得扔。”

顾清欢觉得胸口一紧，像有砖头悄悄放上来。她记得那天河水深处有一个空洞，风把它填满了别人家的哭声。她不知道牙是怎么会在鱼肚里，但当林阿姨把包扯开，众人看见里头的红线，像一条被拉断的历史。

有人低声骂了句粗话，老薛的领口一阵颤，他的手突然伸进篮子，粗糙的指腹把一条鱼抓起，摁在膝上，按开鱼腹。湿润的光里，竟然有一小块布，一颗小小的乳牙缝在布角，牙龈的影子还带着血色。空气像被刀割过。

林阿姨弯下腰，手在抖，她把那颗牙放进掌心，指尖冷得像被冰删过。她的嘴张了又合，最后只吐出四个字：“他们藏起来。”声音空洞，像把河底的沙子翻起。

人群忽然安静，只有海风在耳边刷过。顾清欢的脑子一片空白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。老薛的手还搭在那条被剖开的鱼身上，鱼鳃里流出透明的水，像话没说完就化成了潮。

她把手伸进篮子，指尖碰到湿冷的鱼鳞，心像被什么搁在掌心。林阿姨看她，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怜，只有一件东西被搬出来的平静：“你把它们都拿回去吧，别再说是献鱼了。”话落，像把晚上合上的门。

有人开始散去，脚步在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声线。顾清欢站着，篮子空了些，地上几条鱼在挣扎着，发出低薄的声。她弯下身，把那颗小牙放回布里，动作迟疑得像在埋一个秘密。海风吹过，带走最后一片鱼鳞的光，岸边只剩下顾清欢一人和她握着的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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