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热得像个被窒息的瓮，塑料灯罩下的光黄得像油。苏柳靠着冷冰的楼梯扶手，手心有汗，手机屏幕上只剩一条未读：今晚。她把手机塞回包里，指尖在拉链上磨出白色的线，一会儿按一会儿松。雨像有人在窗外缓慢搓着油布，远处有小面包车的倒车蜂鸣，近处有楼下孩子踢球时牛皮鞋撞在铁门的脆响。

门打开的声音细碎，像有人把蚀刻过的玻璃轻轻推开。阿奇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头发还贴着额角，嘴角抹了烟灰，他的呼吸里带着酒和烧烤摊的油腻。他一进门就把外套随手扔在椅背，手指还在找着裤兜里什么。

“来着？”他用方言短促地问，话像石子，不打磨。苏柳朝他笑了下，笑得薄，像纸被水浸过的边。“没来晚，”她说，声线像抛投的长线，慢慢铺过去，“只是，门口的灯坏了。”

阿奇盯着她，眼里有点没耐心也有点好奇。他的牙齿边有一丝旧痕，笑起来像是凿出来的。“你总爱挑毛病。”他走得快，空气里被他带出烟圈和香汗的味道。

屋里只备了两杯一次性纸杯的水，桌子上散着两包泡面。一盏台灯把墙上的剥落漆面照得软软的，像是将每一道裂缝都放大了。她坐下，把外套搭在膝上，手指无意识绕着衣料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。

他们开始说的不是爱，也不是悔，而是琐碎：谁去取快递，谁忘了交水费，阿奇说话的节奏断断续续，像锯木头。他语气里有力气，但不愿把力气放在兴趣上。苏柳说话却像把线慢慢拽长，句子里带着被磨过的礼貌。

阿奇掀开桌上的抽屉，找烟。手伸进去的时候，他的手臂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，顺手摸出一张小小的宝丽来照片。照片边缘发白，像被握过太多次。他本想把它塞回去，手却停了。

苏柳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，心脏像被人从外面轻轻拧了一下。照片里，黄昏的窗帘半拉开，一个熟悉的格子沙发上，有个女人侧睡，脸朝向窗外，发丝散落在枕头上——那是她的沙发，是她客厅那块有着小花图案的织物。光线把她的下巴影成一条硬线，照片的距离近得令人羞愧。

阿奇嗓音变得很小，“那晚你睡了很香。”他的话像把气体挤出玻璃瓶，平淡却冷。苏柳的嘴唇忽然发麻，像被冷水浇过。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受惊：有人在她熟睡时靠近过。

她站起来，脚踝被裙摆轻梳过。手指无意识去摸放在茶几上的钥匙，触到的金属冰凉。屋里的空气在瞬间抽干了所有温度，台灯下的尘粒像被签名的证据，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始，声音很轻，像磨刀刮在绷紧的布面，“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？”

阿奇耸肩，眼神故作无所谓，“我走过你那条巷，就拍了。没想过你会介意。”他的词短而粗，像扔下的砖块，没有缓冲。

心底那块本已裂开的玻璃啪地更碎了一层。苏柳的脑子里转出两秒的静音：客厅的窗开着；门没有上锁；有人进过她的屋；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看过她睡颜。羞愧像冰刀，又像针。

她的手抖了，抖得连呼吸都跟不上节拍。阿奇看见她的手，把照片塞回口袋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要把证据封存。

门缝外，一阵脚步声踩着楼梯节拍靠近，楼道里传来熟悉的童声——不是孩子的嬉闹，是她儿子的哼唱，断断续续地绕着楼层。声音近了。苏柳就站在那儿，身体像一只被猎物惊到的猫，耳朵听见心跳。

她看向门。门外的身影在走廊灯影里拉长。有人在回家的方向走来了。阿奇的眼神变得突然透明，他把照片揣得更紧，像护着什么也像藏着罪。

“有人回来了。”阿奇低声说。他不再有粗犷，话里只有算计和恐慌的余温。苏柳把手伸向门把，指节绷白。她听见自己的孩子在楼下喊着一个名字——她的名字。声音清晰，没有怀疑。

门把在她掌心开始发热。她没有回头看阿奇，只把那张小小的照片抽回来，指尖沿着边缘微微颤动。光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像条刀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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