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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台灯和走道上冷冷的应急灯。荧光管的嗡嗡声像旧日记的页边注解,越到夜里越能听见。林川的鼠标停在最后一页PPT上,他用拇指无意识地揉着左手的掌心,关节处泛起一圈淡白的光。
他把报告存了两份,一份发给了项目组群,另一份发给了发起人邮箱。群里黄色的小红点在右下角闪了几下,像在嘲笑他还在坚持。键盘上有一粒咖啡渣,他抬手去拂掉,手指触到的是一圈干硬的粘痕。
老陈从隔壁工位探出半个脑袋,声音粗哑得像风箱。
“哎,林哥,要不要我陪你喝杯?今晚公司最冷清,你这不是跟灯泡同命运嘛。”
林川挑开嘴角,笑没到眼里。“不用了,你早点走吧。”他说话的节奏是低的,停顿长,像在给自己留余地。
老陈抽了抽嘴角,递过来一杯纸杯泡的茶,味道是隔夜暖的。他说话的时候拖音很重,像把句子拉长用于填补空洞。“我跟你讲啊,这东西不用想太多。谁拿得动的,谁就干到死。拿不了的,回家种地去。”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HR的小吴捧着一个白色的牛皮纸信封,脚步像被拴住了一样。她的声音有点高,有点发颤,话语里带着过度的礼貌,像是怕声音太真实会弄碎什么。
“王总让我送这个给你,林先生。是...是绩效复核的文件。”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纸边被手指磨得发亮。林川伸手,指尖碰到信封时心里起了一个轻微的颤。
信封里有三张纸。第一页是满格的表格,黑点密密麻麻;第二页是对照标准的条目;第三页右下角有一行红色的钢印——“绩效不达标,建议调整/解除劳动合同”。字迹规矩冷硬,像机关的章刀刻下的声音。
他没有立刻读完,先抬眼看向贴在显示器边的那张小画。是孩子学前班用蜡笔画的:一个人,头大身体小,五颜六色,右边还有一块像蛋糕的圆形,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“爸爸”。画的边角被他多次折叠,背面有指甲的痕迹。
手机静静躺在键盘旁,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——“妈”。他想起早点回家的许多次借口,想起去年冬天孩子在客厅地板上等他回家时保持的那句问话:“爸爸,是不是不回来吃蛋糕?”
王总走过来,西装的肩膀带着办公室冷气的味道。他推了推眼镜,声音平静,像在念公司的制度。
“按流程走。签个字,公司会给出过渡安排。”
“过渡安排?”林川试图把声音拉得稳一些,像是要把一句话压成指令。
“补偿会按章计算,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。你了解的。”王总把一支笔推到他面前,笔尖反着灯光。
林川看着那支笔,像看着一把刀的柄。他的手在笔旁犹豫,指尖开始有汗,汗珠顺着关节滑下,落在白纸上,与红色钢印的边缘重叠。那滴汗在纸上形成一滩,慢慢被纸纤维吸收。
他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把孩子的画从显示器边拿下来,放在桌上,和那份表格并排。画的颜色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稀薄。林川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游走,像被拴在绳上的钟摆。
他把笔握紧。笔尖在表格的签字处停了一秒。然后,字写出来了,手写得平稳却不干净,墨水在拐角处被压得深重。签好名的瞬间,办公室的钟声在走廊里敲了两下,清脆而残酷。
林川放下笔,手里捏着那张画。他本想把画塞回显示器旁,但无意识中把它放在了白纸上。刚好,桌边的纸杯——他忘了喝的那杯——被轻轻碰落,热咖啡沿着桌面流出,顺着白纸的边缘蔓延进画里。颜色和咖啡湿了一圈。
林川的手没有去制止。咖啡沿着画的边缘把“爸爸”两个字渗开了,墨色像被吸走了一点,线条断了。老陈在一旁咧嘴笑,笑声里有烟味和夜班的疲惫。
“走了吧,林哥,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劝也像是在报到夜的冗长仪式,“世界照常运转。你留下,或者离开,都有人替你干。”
林川握着那张被咖啡侵蚀的画,视线定格在被溶开的“爸爸”上。荧光灯又闪了两下,屋里的影子拉长,像被时间扯开的褶皱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画折了折,放进了信封里,像封存一张发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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