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林里风小得像一根针，枝头的花瓣沉默着掉落，像旧信撕碎后藏在缝隙里的碎屑。闻桃的脚步压在落英上，声响被软绵绵吞掉，只剩下碎布般的细碎声。她的手指触到门框，木头凉得像心口的结；她把指尖擦在裙襟上，像是在抹去十年灰尘，也像是在抹去脸上突兀的表情。

石桥那头，有人坐着。背影不高，却笔直，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松。光从斜侧照来，斑驳地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他衣袖上的一条疤痕上。疤痕浅得像一道旧账，只有靠近才看得清楚。闻桃在桥边停下，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和桃花的苦香。

“回来得早。”他的声音低，不急不慢，像拢好的线从指缝中滑落。话外有笑，却被笑里的一点冷隔开。听惯风声的她能分辨出那冷的温度——不是恨，也不是怜，像被时间磨薄了的刀。

闻桃的目光先是越过他的肩，再落在桌上。桌边放着一支旧笛，表面磨得发暗。她伸手去摸时，指尖触到的是余温，没有人性地温。她收回手，声音短：“你回来了。”简洁得像一把扔过来的刀。

他抬眼，眼里有书卷气的平静，像是读着一个无聊的章节再不动情节。“我从未走远。”他说。字句有秩序，像是按章程排好的棋子。闻桃没有笑，也没有质问，只是把目光慢慢变成了计数器，数着他的每一寸不敢动的肌肉。

这时，老管家拄着拐杖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身子，嘴里带着南方口音，粗糙像被锅边烤过。一听两人的声音，他的眼里先是亮，随即又垂了下去：“少奶奶，你总算回来了。别站着，天要黑了——”话还没说完，他又补一句，像是在保护谁，“小主人在外头不会受苦的。”

这句“不会受苦”像弃在路边的一块石头，敲在闻桃的心底。她听到的远不止文字本身——管家语气里的躲闪，眼角滑出的血丝，都在告诉她这句话之后还有话没说。她闭了闭眼，手指抠着裙角，像是按住一个要跳出的心跳。

闻桃笑得很轻，几乎是没有笑：“把孩子留下的人，喜欢用'不会受苦'当安慰。”这话像是把东西推到桌上，不多，不少，清清楚楚。管家的脸色一滞，皱纹像被水浸过的纸张，立刻卷得更紧。男的没有立刻接话，他又低头，手指绕着笛子转了两下。

风换了个方向。桔梗叶沙沙叫。桌上的笛子被他提起，放到唇边，唇瓣没有触及，只是摆着像个仪式。他没有吹，却让那未发的旋律在空气里挤成了一个疑问。闻桃靠得更近了，声音薄了些：“他叫啥名字？”像是在考一件很小的东西。

他闭眼。光从他长睫毛的缝隙漏下，落在他的掌心里，像一个驿站的邮票。他的手缓缓翻开，拇指掏出一个包着油布的小东西。闻桃闻到布上的汗味，夹着泥土的芳香。管家在一旁吞了口唾沫，咳了一声，像是在启动某个旧机制。

他把布摊在桌上，里面是一只棕色的小木屐，裂了一个细口。上面有很浅很浅的一道刻痕，像是小刀无意里划过的名字。闻桃知道这个形状——她曾替孩子在这木屐上刻下过第一笔。声音薄到像风掀起地上的灰：“他呢？”

男人抬眼，那一刻他的视线里没有华丽的词藻，只有干净的疲惫：“不在我这里。”他说得简单，像交付一枚硬币。闻桃的手在桌上停了半息，指节白了。花瓣从头顶掉下，落在那只小木屐的裂口里，像被塞进了一个封信。

她伸手去拿。木屐比记忆里小了些，也脏了些。她的拇指按着那道刻痕，刻痕里有她年轻时的笔力，歪歪扭扭，却是真切的。她抬头，声音里忽然有了刀刃：“你把他的名字改了。”

男人的眼角颤了一回，但嘴里还是稳得像老匠人的秤砣：“我怕你回不来。”他放下这句话，像是放下一把旧刀。闻桃听见的不是惋惜，是他怕自己当年做了选择。风在这时安静。她把木屐贴到胸口，像按在一个刚愈合的伤口。花瓣落进她掌心，湿冷。

她没有哭。她的声音干涩，却清澈到像刀：“告诉我，他在哪里。”

男人闭上眼，良久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像翻过一页旧账：“他活着，在别人的怀里。”这四个字像铁锤，落下。闻桃的胸口像被人抽空，世界里只剩下那只小木屐和那枚慢慢融化的名字。她捏着木屐，指甲掐出血来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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