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蒸笼的盖子被一只手揭开，热气像被拉扯的布，缓缓翻出一股甜糯。窗外的阳光碎成几条，落在斑驳的红绸上。顾琳把年糕摆整齐，指尖沿着边缘走了一圈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整理别人的事情。

严妈站在水槽旁，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，纸边已经软了。她的指甲缝里有米糠，拇指磨出一个浅白的茧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把包放在案板上，肉眼看不出什么，手却还在微微颤。

“放那儿。”严妈的声音像磨刀的石头，短而有重量。顾琳把年糕往一边移，眼神没离开那纸包。她的语气柔，但带着不习惯被动心的节拍：“妈，又是去年的东西？别闹了，我正忙着。”

严妈把包裹的线头挑开，指节有力，像把旧事一扯就能理顺。纸里是个小鞋盒，鞋盒角落贴着手写的标签：岁岁。盒盖揭开，一股久封的陈年味扑出来，里头是一只小布鞋，布面已经磨亮，鞋底缝着补丁，线头突兀地白。

顾琳伸手去摸，手指触到布鞋的一瞬，动作僵住。她看清了鞋底里的一角，那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纸：一张出生证的复印页，字迹很淡，孩子的名字下面，有一栏“父亲”——一个陌生的名字。

空气里突然少了糖酒的香味，窗外的鞭炮声仿佛远去。顾琳抬头，声音尽量作轻：“这不是涛的名字。”她说得太快，像在给自己做注解。

严妈把布鞋又揣回盒子，手背擦了擦唇角，好像在抹去什么。她没有回话。良久，她才把一把年轮似的声音推出来：“他一走，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
顾琳眼里有东西在翻腾，她的句子变细长，有书卷人惯有的节奏：“你什么意思？十几年人都当着傻子？孩子一直以为他有父亲，连户口都是按照涛的姓……”每一个词都像被揉成纸屑。

严妈笑了，笑里没风：“你要说气话就气吧。我把名字换了，是怕你们没饭吃。你信不信我都无所谓。那男人，他去城里混了，好日子看不上午夜福利视频这种。孩子呢，我就抱回来了，取了个能吃的名字，街坊们也好交代。”

顾琳低头，手掌贴在布鞋上，能感觉到布料纤维的粗糙，像某个夜晚还在握紧的手。她的声音突然剪短：“那孩子知道吗？他知道他不是涛的儿子吗？”严妈的眼神一闪，像是被刀子掠过。

“不知道，”她说，话是低的，但分量比锅里的蒸汽还热，“我一直说他爸在外地上班，忙。你以为不告诉他就安全了？我以为时间会把这一切包起来。”她把盒子合上，手指压住盖角，接着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，往外抬了抬下巴。

顾琳的呼吸突然短了。她把布鞋翻了个面，看到鞋内缝着的一小片布，那上面用铅笔印着一个名字：岁岁。她握紧那块布，像抓住一根即将断的绳。她抬头望着严妈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那你在我忙着嫁人、忙着相夫教子的时候，一直在替我做决定，对吗？”

严妈的眼里有泪，眼角却硬硬的，像被火烫过。她把布鞋又放回盒里，手指犹豫了，最后叠好纸包，像封口那样按了按：“我做的都是为了守住这口人。岁岁平安，这就是我的名分。”

顾琳站了很久，屋里的蒸汽在她和严妈之间缓缓流淌，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。她没有立刻哭，也没有发怒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变得极薄：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真相像针，会在孩子最不经意的时候，把他扎醒？”

严妈的手抬了一下，像要去抓住什么，却又垂下。屋子里突然安静，只有年糕的甜气还在空中漂。顾琳把布鞋抱进怀里，像抱着别人的孩子，而不是她的未来，声音像裁纸般冷：“那就别说了。别再用谎言喂他们长大。”

严妈没有再次否认。她轻轻把盒子推到桌边，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像在按下一粒最后的扣子。门外，有人点燃了鞭炮，声音近了，又远了。顾琳把布鞋摊在掌心，细看那绣线处的结，一字一线，死死缝住。

她把布鞋放回盒里，按上盖子，手掌压得有些用力。严妈伸手去扶，指腹撞到盒角，盒子发出一声像是被撬开的轻响。顾琳没有动，也不看她。她的声音很低，仿佛在交代什么，也像是在判决：“如果岁岁知道了，他会感谢你，还是恨你？别想着时间会替你回答。”

严妈张了张嘴，像要找回一点辩护。最终，只有一声嘶哑的吸气。顾琳转身拿起筷子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清脆，像一枚小锤，敲在房间里。她没有回头看那只被封上的鞋盒。

窗外的阳光斜得更深了，红绸的影子慢慢拉长。顾琳将年糕搬到桌边，手指压着布面，手背的青筋跳动。她的声音稳得几乎算不上情绪：“新年了，别再说谎了。至少，别把孩子的名字说成你的良心。”

严妈闭上眼，像是要把话咽进胃里。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声很急，很真实。顾琳回头，看到门缝下有一片纸——一张老旧的明信片，邮戳上的年份让人眩目。她弯腰把它拾起，手指颤得更厉害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触到了。

更多有关隐秘(公媳)岁岁平安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