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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是湿的,雨像针一样,把夜色刺成一条条银线。阿风靠在砖墙上,外套的领子湿了一片,火光在他手心跳了三下又灭了。街灯倒映在水洼里,歪斜成几行不安的字。
老沈赶到时,喘着气,书卷的纸味还粘在他身上。他背着一个破布包,包角塞着几页被雨打皱的碑文。老沈的声音像走长桥的脚步,慢而有节奏:“阿风,这碑文里藏着一段地契的来历,若是弄清,皇城那边的两户人家——”他停了,手在空中画了一下,像要把句子缝起来。
阿风打断他,声音短,一刀两断:“别拐弯。”他点了一根烟,火舌舔出一个干净的半弧。烟味在他鼻子后面绕了两圈,然后坠下。雨水打在帽檐上,像是给这一刻做计时器。
巷口的脚步声来了,两样节奏重叠:粗的,急促的,是皮靴;细的,轻佻的,是高跟鞋。二狗领着三个人,前面那人脸上有新刀疤,手里抠着一张字条。二狗一进来就笑,用那种用力过头的音量:“风子,真有空,真不是个糟老头子坑老实人。”
二狗话语里夹着市声,他的话短而带刺,像用木棍敲牛角。阿风抬了抬下巴,视线像刀一样掠过二狗肩上的字条,发现是老沈丢在桌上的那页碑文。他的手伸向口袋,但没有摸出拳头,而是摸到了一把小铁勺,勺柄被磨得发亮。
那把勺子不是值钱的东西,更多像极了旧时的一枚信物。阿风的指节轻动,像是在试探旧日的痛。老沈不觉退了一步,话又堆成句:“那——那个地契,牵连的不是寻常人家,牵出血来就不好收。”他的话绕圈,眼睛却不停地看阿风的手。
二狗笑更大,往前一步,鞋尖把水花拍出小小的圆圈。他伸手去抢碑文,话里带着威胁也有抬举:“别装穷,风子,交出来,咱们都好好玩。”他指节粗糙,指甲里有黑褶,看起来像一直抓东西。
阿风没有答。他把手里的勺子递向二狗,动作慢,像把旧账摆上桌。二狗愣了,手指碰到勺柄的瞬间,他的笑停了一半。勺子冷,沿着掌心留下一道细细的温度。二狗的眼里闪过一瞬儿别的东西——像被掀起的灰布,那一刹,时间低了一音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二狗问,声音变了,没了原来的张狂。阿风靠近,雨在他肩上结出小的珠串,他的嘴角没有动。很近的时候,二狗看清了勺柄上的刻痕:一个小小的印记,像两道并着的弧,曾被磨平,如今却在微光里透出新旧对比。
二狗的手颤了一下,他的呼吸也乱了,像被绳子勒过。阿风突然记起一个名字,是他母亲总念着的,记忆里那声音像木碗里的汤,一点点剩下的味道。他把身子倾得更近,话低,像把刀插在耳边:“你知道这勺子是谁的?”
二狗倒抽一口气,往后退了半步,踢掉一片纸屑:“我——我在客栈里捡的,谁知道那玩意儿起什么歪心思。风子,别把我往死里捅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惶恐,没了之前的嚣张。
巷子里的雨忽然间变小。老沈的呼吸像要漏出来,他把碑文夹回怀里,像是护住了最后一点光。阿风靠着墙,手指把勺柄转了一个圈,又放回袋子里。然后,他转头看向巷子的深处,那儿有影子,像是站着一个孩子,雨水顺着他的小脸流下,眼里没泪,却有东西滑落。
孩子手里攥着一块破布,布里露出一角,那里有同样的弧形印记。孩子抬头,眼神直接而不设防。阿风的视线抓住那一刻,像刀把心挑开一条缝。他的嘴里出了一句话,低得像从喉咙里掉出来:“这是我母亲的勺子。”
二狗听完,两眼瞪得大,手开始抖。老沈像被人扯断的绸子,声音硬了又断:“这——这不可能。”但孩子不说话,他把破布递过来,布角磨亮得像新。
阿风站起,雨水顺着外套往下,打湿了脚边的水坑。他没有再看二狗,也没看老沈。他蹲下,把孩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,看着那把勺子和那双小手如何吻合。巷子里的灯一瞬间像被抽干了光,剩下的是两道影子,极长。
阿风的声音很轻,像是答应了自己很久的事:“给他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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