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，像一把刀从天上撤回。屋顶还留着滑腻的水珠，灯光把它们拉成长长的银线。叶北辰站在栏杆边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肩膀后面湿了半截，他没有转头看来的人，只是把下颏微微抬起，像是要把夜色抵回去。

苏夕的脚步在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她走得慢，像是每一步都在和心里的什么掰手腕。她没有喊他的名字，声音在喧闹的楼群里会走样，她学着降到最低。半个呼吸后，她还是开了口：“你昨晚又没回家。”

叶北辰的回答短。两两个字，平静得像在读车票：“外面事。”他说完，转过脸来，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逗留的冷光。苏夕看见那光，心里像被冻了一下，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，疼得清楚。

“外面事。”她重复，像是在核对一条重要的证据。雨后的空气里夹着泥和凉，苏夕把围巾拉紧，手指攀着围栏的地方有微微颤抖。她说话的语气里有撒不尽的委屈，也有一股强硬，是为了把心里那根最细的软线捻得更紧。

楼下传来阿古的喊声，带着他那种粗胳膊粗腿的语言风格：“小北，别跟女人扭脾气，等会儿饭凉了！”他吼完又咳两声，像往常一样用粗砌的笑话去填补所有尴尬的缝隙。叶北辰并没有回话，阿古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歪歪扭扭，像是被风扯走的布。

苏夕没有笑。她把手伸进叶北辰的口袋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多年的习惯。指尖碰到冷硬的金属和布料之间的摩擦，一件东西滑了出来——一只小巧的怀表，表面有一道被磨得发亮的刻痕。她抽出来，手微微发抖，怀表的表盘里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，照片角落被水浸得发皱，但能看出一个孩子的背影。

叶北辰的眼睛收紧了。不是因为被看到，而是因为那影像里有个名字。他伸手，本能地想去夺回，却在半路停住。苏夕把怀表贴在灯下，灯光把照片放大，好像能听见纸纤维的叹息。她压低声音：“他叫北辰。”

那一瞬间，屋顶的风像被剪断的琴弦，整个世界安静了。叶北辰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声音低得像压在钢板下：“不是我。”

苏夕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是笑，也像是哭。她不是愚笨的人，她知道这句话的轻巧外壳下藏着刀。她把怀表举得更近，看见表背的刻字：给北辰——别回来。那几个字像一根针，突然扎进她的胸口，疼得她吸不出气来。

“为什么要给他？”她问，问话是轻的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，掉进夜的水面，荡起一圈圈。叶北辰的手僵在半空，像被电。灯下他的影子长长的，眼角的皱纹被拉开，有种老了几岁的错觉。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像碾过砂砾：“他是我妹的儿子。”短句之后，他又补了一句，像是交代，也像是自责：“我曾答应不让他们找到他。”

苏夕闭上眼。她记得那年他在工地上，把手指磕破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，他却笑着把破布折好，像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日常。这一刻，她听见的不是笑，而是承诺变成的回声，回音里夹着夜里所有无法解释的空白。

“他现在呢？”她的问句像小刀，锋利而直接。叶北辰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摸出一张皱得发亮的小车票，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车站名。他把车票摊在掌心，指尖的颤抖终于止不住，“离这里很远。”

风又起，带着远处广告牌的灯光。苏夕吞了吞口水，声音变得极其平静：“你打算一直藏着吗？一辈子？”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有让人窒息的事实陈列。叶北辰的眼神滑过城市的灯海，像是在数着刺眼的碎片。

他没有回答。屋檐下，一只旧布玩偶被雨泡得垂了头，帽子里塞着那张被湿透的照片。叶北辰轻轻把怀表放回苏夕手中，手指停在她掌心上，比任何言语都更重。然后他转身，长裤的腿被夜风吹得贴着皮肤，步子干净利落。

走到楼梯口的那刻，他回头。眼里没有泪，但有东西像块石子掉进了苏夕的胸口——他用很平静的声音说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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