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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风铃自己敲自己。铜片撞得急促,像人急促的呼吸。阿铜坐在香案前,肘撑着额头,眼皮像被线拴着,半张着嘴,茶杯里漂着一圈薄薄的灰。屋外雨未落成,天色像被揉皱的旧纸,连灯油都懒得亮。
他伸手抓了一张符,指尖碰到纸边,微微一颤。手背的青筋像蚯蚓。阿铜嘴里嘟囔着,字里带着南方口音的懒腔:“哎,别跟我搅和了,今儿有酒,明儿再捣鬼。”他的声音小,像是怕惊动了自己也怕惊动谁。
门缝里钻进一只蚂蚁,绕着香灰走了三圈又回头。香炉里的烟像松弛的绷带,慢慢垂下,把屋里的人影割成两半。阿铜掏出符笔,笔尖在灯下颤着,墨点像有生命,往纸上爬。
“阿铜,别忘了,记得先画圈。”门外的老林把门碰了碰,声音像敲木头:“圈,咒,念顺序别乱。”老林说话不多,话落就像石子落碗,沉。
阿铜翻了个白眼,嘴角抽了抽,像要笑又忍住:“老林啊,你那一套,讲得像老酒,越放越酸。今儿这阵子,怕是一阵小鬼闹闹。”他把烟圈画得歪歪扭扭,手指最末端抖得厉害。
老林点点头,眼皮下的血管扯出影子:“小不是小,别轻视。哪怕是个孩纸,心里事多。”他的话短,像剪刀。
话刚落,院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拍打声,像布片被揉搓。阿铜把头抬起来,茶杯晃了一晃,黑茶里卷出细小的漩涡。他起身,脚步软,像怕踩破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院角的摇椅上坐着一只破布娃娃,布头发松开,眼睛只是两个黯淡的黑点。娃娃旁边的泥地上,有一串小脚印,浅浅的,错落有致。阿铜的胸口突然一紧,手指摸到胸口,指甲像要缩进肉里。
“小雨?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里有一丝不自觉的颤。那名字像竹叶上剩的一滴水,轻轻滑落。老林的眉头一撇,像刀划过纸。
没有回答。风铃又响,断断续续。这回声音被拉得长了,像哭又像讥笑。阿铜蹲下,手指碰到泥,冷。泥里有一点亮:一枚小金属的扣子,半埋着,扣子上刻着一朵小花,正是他小时候的旧衣里那颗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了扣袖口,像想掩盖什么。老林看着,声音里加了火:“别动。血会招影。”他说完,伸手去拿木梳,动作沉稳,像年轮。
阿铜正要抽手,却听到自己掌心里传来一阵刺。是痛——他低头看,胸口贴着的那张符被汗湿,边缘有点裂开。他慌忙把符递过去,结果在一阵手忙脚乱中,指尖被折起的纸锋割破。
血珠蹦出来,圆润、鲜亮。时间像被钉在那一刻,所有小东西的动作都慢了。风铃停止了,同一瞬,院里的一切像被按了暂停键。阿铜盯着那一滴血,心口的动悸放大成一声锤子落铁。
娃娃的布头动了一下。泥地的小脚印向着屋内延伸,脚步印变得清晰,每一步都像在旧日记上划下一行字。阿铜的喉咙干得像晒裂的河床,他看见那只小手——白得像被水洗过——从摇椅后伸出,指尖碰到滴落的血。
小声音凭空冒出来,软得像棉:“哥哥……”声音很小,很慢,如同子时的钟敲一半。阿铜的脸色褪成铅灰,嘴唇颤抖出不成句的词语:“你……你不是——”
娃娃的眼睛忽然有了光,光里有寒,有一种不属于活着人的期待。它把那枚带花扣子的手举起来,扣子在灯光下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划磨过的字迹:阿铜。
空气像被刀割了一道。老林的手背抖了一下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捞出来:“你忘了的事,鬼不会忘。它们只记得被遗忘的名字。”
阿铜想退,腿像灌了铅。记忆像潮水来了:夜里他小手握得太紧,把一件小衣放在了门外;他以为那样做能让风带走哭声;第二天,门外只剩一只布鞋。那件事,他把它埋在了旧木箱的底层,厚厚一层灰,上面写着“忘”。
娃娃的手伸更近,指尖沾了血,像在画一条线。它说得更清晰:“你说过,会回来找我。”声音里没有责怪,只有等候,像冬天里漏在屋檐的水,迟迟不落。
阿铜的胸口被什么撕了一下,痛是生的,后悔是旧的。他想解释,想把那夜的荒唐、那句儿时的承诺,一股脑儿往前推到现在。话被卡在喉咙里,像菜渣。
老林的手指在符炉边划了个圈,灰粉撒起,落在阿铜割破的指尖上。灰和血混在一起,晕开成一朵黑色的小花。娃娃的眼睛盯着那黑花,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温度,像冷铁。
“忘事的人最怕的不是鬼,”老林说,声音里有锋芒,“是被记住。”
娃娃凑得更近,嘴角有一条细微的裂缝,像被灯光剪开。它把扣子递回到阿铜掌心,指尖触到他的皮肤,冰得像夜。阿铜的视线在扣子和娃娃之间来回,像一个漏电的电路。
最后,娃娃低声说了一句,像把针刺进人的胸腔:“哥哥,你能不能把我从那晚带回来?”
阿铜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他想到了旧木箱底的灰,想到了他从未流出的眼泪。他把拳头攥成一团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清醒。风铃在这一刻猛然长鸣,像一声判决。阿铜抬眼,灯光下,娃娃的眼睛里倒映出一个更小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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