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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的日光灯发出刺耳的黄。窗外半夜的雨顺着窗框滴下,像有人在数着活计。林夕跪在矮柜前,双手里是小浩的袖子,被血浸透的边角卷成褶子。她的指腹还有消毒棉的温度,但动作变得不自觉,像在绕远路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,带着泥巴的臭。老赵推门进来,外套还滴着水,他站在门口,只看了一眼,就把帽檐往上掀,声音粗糙:“咋弄的?咬的重不重?”
林夕没抬头。她的嘴唇紧绷,像被针挑着。她把袖口拉平,又一次把伤口露出来——那只细小的弯曲,鲜红的血沿着指缝往外渗。她说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平时不会有的急促:“不是很深,老赵,先上点碘酒。”
老赵只会简单的动作,粗手套着棉球,像抓着什么能拿稳的东西。他的指尖有老茧,动作狠。碘酒的味道被雨的潮气冲得更浓了。屋里只剩下布擦破纸的声音,和小浩在床上断断续续的呼吸。
“别动他。”门口的影子收紧成一句话,周医生进门,衣领干净,语速慢而平稳:“先止血,不能用力挤压。蛇咬不像割伤,处理方法要对。”他把手伸得很稳,像中性的规则。
林夕退了一步,手还搭在膝上。她记得教过的步骤:冷静、固定、上碘。她按着所记,做得一丝不苟。可是当纱布揭开,周医生的眉梢微动,一只手按住灯泡的开关,光斜斜地落下,把那处伤口拉长成两个小圆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只是把手贴近伤口,指腹试探性地按了一下。小浩眼皮颤了下。他的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玻璃上:“有两处穿刺。应该是两根毒牙。”
林夕忽然清醒。她记得自己只看见了一个小孔,那个血点被她擦成了形状,然后被她安置进了常规处理的步骤里。她的手指像被人抽走了温度。她的胸口一紧,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记忆像裂痕里的水,沿缝隙涌出:小浩睡着前还在床角抓着那只破旧布蛇玩具,布头被扯开,里面的线在地上滚着一圈。
老赵咳了一声,粗俗的嗓音忽然变得短促:“你没看见两个洞?”他的话里有责备,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慌。林夕抬眼,发现指甲里还攥着一片布屑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却吐不出全本的声音。
周医生动作快了,他一边打电话安排输液,一边在手套上抹酒精,话里夹着专业的距离:“两处穿刺意味着毒液量不小,要监测心率,准备抗血清。时间点很关键。”他把一个字念出来,像把一把刀头塞进时间的缝里。
林夕忽然记起她昨晚洗伤口的时候,只看到了一个洞。她忙碌的手,温柔的嘴,安抚的拥抱。她想象自己是全能的,会填好所有缺口。现在,那份自信像一张被掀开的被单,下面是另一个空洞。她的视线在小浩脸上来回扫过,发现他脸颊上有两处黏着血的小白点,像被针挑过的痕迹。
屋内的空气变得厚重,像汗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。林夕的声音好像从远处被拉回来,颤得快:“我——我以为只有一个……”
周医生把听诊器放在小浩胸口,呼吸有节奏,却开始有断裂,他看着林夕,眼神不带责备,只有算计和速度:“现在补救,时间窗口不够宽。你洗的那一刻,可能稀释了外表的痕迹,但毒已进入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老赵沉下去的呼吸像铅。他抓起被褥的角,指节发白:“你别愣着了,快拿那盒抗血清,冰箱里,蓝色标志。”他的语气又粗又快,像是推着人跑。林夕手一抖,脑海里突然浮出一幅画面:晴天里小浩蹲在地上,小手里握着布蛇,笑着把它靠近自己的胳膊,像要给它亲一个。他忘了退开,忘了把玩具放正。她记得那一笑——清脆,完全不用防备。
她扑过去,动作笨拙。手指在冰冷的药箱上摸索,指尖触到一张贴着字条的橡皮带,字迹是老赵的,横七竖八:“别来回动,小心毒液走。”那字眼像一把小刀,划过她的胸。
小浩的眼皮半合着,像睡着的人。血点边缘开始发暗,像被晾在阴处的布。林夕的心脏猛地收紧,疼得她想要把时间拧回去,把那夜的每一个动作都重做一次。周医生的声音变得更快:“现在上压带,记录时间,立刻送医院抢救。”
林夕的手在颤。她套上压带,时间在手臂上跳动,像一个不肯停的表。老赵把小浩抱起,他的动作粗糙,却不失轻。窗外雨声变成了急促的鼓点,照在玻璃上打出密密麻麻的节拍。
在推门出去的瞬间,林夕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布蛇,布头被撕开,里面露出一根黑线,那曾经错过的“根”像在灯下笑。她的脚步停了半秒,像被什么东西钉住。她低下头,声音压得只剩下空气:“我竟然忘了……”
门砰的一声关上,屋里只剩下被雨打湿的光和那只静卧的布蛇,两个小黑点在它褪色的缝隙里,像两只静止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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