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从破窗斜进来,像刀口一样割在尘土上。屋檐低,木梁年久失修,踩上去会发出叹息般的响声。千岁的脚尖试探着跨过一块松掉的地板,指尖磨到老旧箱子的漆面,像触到记忆的皮。
她吸一口潮湿的空气,里面夹着纸张和旧油蜡的味道。手心粘着的,是小时候把小手伸进泥里搓出的那股味。箱子被打开的声音很慢,一点点,像在把年岁剥开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声音在门口,低沉又干涩。祁木站着,靠着门框,肩膀斜着一刀。一根竹签状的烟还没完全燃尽,灰末在指尖颤着滚落。
千岁没有立刻回头。她把一张泛黄的画纸从箱底抽出来,画上有两个人骑着木马,旁边写着铅笔字——“竹马,永远”。字迹端正却有些歪,像在强撑。
祁木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先咳了一声,声音里带了尘。“你留了很多东西,”他说,短句,像抛石子,不久便沉下去。
千岁合上画纸,手背压住那发了毛的线条。她转身,把箱子推进一道夕阳里出现的光带。“你呢,”她问,声音不快不慢,“这么多年,你把什么留在这里?”
祁木走到桌子旁,指尖敲击着木面,节奏分明:三下,两下。“我留了傻事。”他抬头,眼里没有戏谑,只有干枯的东西。“和一个人名。”
他伸手,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手指粗糙,绑着旧结。千岁看着他的手。那一刻,光像被扯了一下,屋里的气温忽然薄了。
布包里有几张照片和一个布条。照片上是一个男孩,眼睛塌下去的地方像两个未合上的窗。男孩的手腕上,系着一条小小的布条,褪色的红,边角磨破。千岁的呼吸一滞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把竹马尾巴绑上的布条。
祁木没有把照片递给她,手却在空中停了。口气变得更短促:“午夜福利视频给他起了个名字——阿竹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马上要塌下的平静。千岁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胸口两次跳动,像孩子敲打铁箍。
她眨了眨眼,像是害怕眼泪先冒出来。手指先是僵住,然后不由自主伸向布条,指尖碰到那处磨破处,有血迹的暗颜色被时间带走了,但不干。那一点残留,像针,扎在她的指肉里。
“他……”千岁的声音忽然细小。她拼命想让句子长一些,让更多空气填进来,却被祁木打断:“他不在了。”四个字像铁锤。屋里的空气被敲出裂纹,尘埃跳起,落下。
窗外的竹影摇得更厉害。千岁把照片抓过来,男孩的嘴角有个熟悉的弧度,那弧度曾经出现在他们一起偷吃糖时。她的手指触到照片背后,一行小字被压得褶皱:“给千岁,等你。”
千岁的胸口猛地空了一下,像被抽去了底色。祁木把布条塞回衣兜,动作粗糙且决绝。门的缝隙里,晚风吹来竹叶的声响,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数清每一页过往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?”她问。问题很简单,像孩子丢出的球。祁木闭上眼,睫毛上有灰,“我来过。那次你不在。”他睁开眼,眼神有光但光冷,“后来,我学会了不去打扰能活的人。”
千岁的拳头绷起,指节发白。屋里只有他们的呼吸,像两台不同速率的钟。她想抓住什么,把那些年放回去。但手里只是照片,男孩的眼神没有回头。
祁木向后退了一步,像回避一场审判。他的声音低到近乎不可闻:“留着吧。你可能会想——不如把这些烧了。”他苦笑,一下很重,“不,我怕火会把好的也一并带走。”
千岁忽然笑了,笑得短促,不像喜悦,像一把被折断的枝。她把照片放回箱里,手按在那里,像想把寒冷压下去。外面的光慢慢变暗,竹影把屋子分成不等的两半。
祁木转身要走,脚步没有回音。门开了又关上,留下一个缝。千岁站在缝里,像是被切了一刀。她把手伸进衣兜,摸到一枚小小的铜钱,是他们小时候埋在竹林下的赌注。
她没有叫住他。门缝外的影子拉长,祁木的背影瘦成了一根竖起的竹子。他走远了,脚步带着尘土的声音,在院子里消失。千岁的手攥着铜钱,掌心里冰凉。
屋里只剩下那只老箱子,和照片里男孩盯着镜头的眼睛。千岁把铅笔放回箱底,笔尖还沾着灰,像未说完的话。窗外,竹叶又轻轻摩擦,声音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名字——阿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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