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滴下,像被织细了的琴弦。秦枫站在门口,外套湿了半截,鞋底带着路灯的反光。他的手在钥匙上停了一下,屋里有灯,灯下有人的影子,影子比他想象的要瘦。
沈雅涵坐在厨房的桌边,灯黄把她的脸拉长。她没有抬头,手里把玩着一块木头,木头上刻着一条龙,九寸长,刀痕平静而细密。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,条条有理,却不着急:“我等你回家很久了,等到把家里的花都死光。”
秦枫把门关上,关得不响。声音短而生硬:“你为什么不睡?”
她终于抬头,眼睛里有灯光碎成的碎片。她说话慢,像把每个字当成东西摆出来:“我想把一些东西整理清楚。你的东西,我的东西,还有那个本来就不该没人管的东西。”
他朝桌子凑近,木龙被放在中间,旁边是一只小纸盒。秦枫伸手指尖触到纸盒盖,手指有点冰,像是握了个锋利的承诺。他拇指翻开,里面是一双小小的帆布鞋,洗得起毛,鞋带结得歪歪扭扭。
空气里沉默掉了三秒,像断了线的风筝。秦枫先笑了,笑得短促,嗓音粗: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
沈雅涵把下巴抬高,像个要解释的老师,她的话连成一串:“你走的那天我没有告诉你,我去医院,名字写着你的——我签了字,但没有找你。不是因为怕你不同意,是因为我怕你会选择走开,像你一直会做的那样。”
秦枫的手背抽了一下,他的声音变得像刀口:“你说什么?你生了?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鞋掏出来,翻到鞋底,有一张小小的照片被夹在缝里,半边被汗水浸湿,像被撕开的记忆。照片上是一个孩子,头发乱,笑得没有顾忌,背景是一个低矮的旧楼。照片背面,用纤细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,是三年以前,字迹里混着一条斜线,好像是谁用力划掉了某个名字。
秦枫看那照片,像被人按住喉咙。雨在窗外变密,屋里的灯像一个个小太阳落下,影子重合又分开。他的责问像石头,砸在桌面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以为——”
沈雅涵笑了,笑里有剪刀:“你以为你什么?你以为你会留下来?你从来都是干活、喝酒、走人。把所有不方便的人当作脚垫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脉搏。她把那双鞋塞回盒子,手指在鞋面停了一下,像在确认某件东西还存在。
秦枫的呼吸短了。窗外街灯下,雨水把世界擦成另一种清楚。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,手掌有力也有颤抖:“她叫什么名字?我有孩子?你知道我这几年都没……”
沈雅涵把他的手扯开,轻得像是放下一只旧书,她的脸忽然极其平静,像是放弃了某个念头:“她叫秦暖。她知道你是谁。她在隔壁小区的幼儿园门口等人每天放学,等的人不是你。”她停住,眼神里有一处硬的东西在闪:“明天早上八点,学校门口,会有个小孩在等你叫爸爸。”
这句话落下,像一枚在胸口开出的深洞。秦枫听见自己的胸口里有东西空空地塌了一下,像一只被刨了底的罐子。雨声在窗外突然变得极长,像一场没有终止的忏悔。
他想说话,舌头干得像被火舌舔过。沈雅涵站起来,拾起那条九寸的木龙,用食指在雕纹上顺了一遍,声音里是最后一句命令,也像一种怜悯:“明天去看看吧,别让我再替你把你的名字念给别人成听。”
她把灯关了。屋里一下黑了。秦枫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只纸盒,纸盒里鞋带的结像个未解的索。外面的雨没停,脚下的水光在门缝里吐着白光。他听见自己后背上的影子长成了两个字——等待。窗外,一个路灯下的儿童推车被雨滴点成一片小碎银,他知道自己明天必须去,但是这一刻,他只剩下站着,像一根被抽去血的树,风把他身上的声音吹成了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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