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从稻梗缝里钻进屋子，带着潮土和刚割掉的草屑味。屋里一张方桌，茶碟里搁着半碟老豆瓣，蒸汽在冬日窗框上结成细碎的白。杨雪站在门口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外套口袋边拽了又放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“妮回来了，咋不进屋坐坐？”张老汉把茶杯往桌上一放，指节泛青，声音粗得像旱章的水渠。话里没有恭维，像把干柴往火上扔。

杨雪脱下外套，动作温和。她答话的节奏总比别的人慢两拍，字字清楚：“我回来一趟，妈的病要看一看。”她没有立刻走近床边，只在门框那儿站了会儿，眼角瞄着天光里的灰尘。

门外辘轳声，院子里人影挤在一起。温萍从村委会里出来，套着一件亮色雨衣，脚步利索，拿着一个白色文件夹。“杨姑娘，关于征地补偿，咱们谈谈。”她放文件在桌上，夹起眼皮，声音像按了调音器，规矩而干净。

张老汉把手背擦了擦桌面，挪了椅子坐稳，眼睛往文件上扫了两眼，然后转向杨雪：“他们给的补偿不算少，能在城里买房子。”他话里带着劝，像冬日里逼你喝一口热酒。

温萍笑了一下，不急不躁：“上头有标准，按人头按亩算，咱们公平公正——”她的话总带公式感，像官样的布告。杨雪听着，手在指甲缝里拨了拨，声音低：“公平？给谁的公平？”

张老汉的眉毛抖了一下，像是被风拨动。他咳了声，声音里有个名字：“你姥爷当年留的田。”那句话是个钉子，敲在空气里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温萍滑开文件，顺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，递到杨雪面前。照片旧了边儿，胶片发白：小姑娘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，背后是那口现在还在的老井。旁边还有一张新照片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半笑着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
桌子上的茶汤停了一瞬。杨雪的嘴角动了动，却说不出话来。她的手指忽然紧握，关节发亮，像绳子被拉紧了一截。张老汉低头，用勺子在碗里挑了挑豆瓣，想把气吞回去。

“这钥匙是镇上那开发商给的，他们说要把地平整，盖厂房。”温萍继续，语气里藏着成交前的温柔，“补偿按标准走，得签字。”她把笔递过去，声音像玻璃滑过玻璃。

杨雪翻出怀里那个小布包，包里有几张陈旧的纸条和一只小布鞋。鞋是左脚的，缝线已经开了口，跟她小时候那双一模一样。她没有立刻把鞋放桌上，而是把指尖沿着鞋的边缘摩挲，一下又一下，像在确认这不是梦。

张老汉忽然站起来，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刺在每个人耳膜里。他的脸红了，眼睛里有湿光，话脱口而出：“我不签！”他把手掌按在那张照片上，像要把它压回去。

温萍皱眉，拿回笔，声线冷却：“老张，政策很好，这是给你们孩子将来的机会——”她的话像投降书，匀速地前进。

杨雪闭了眼，风把窗帘吹成动着的帷幔。她把那只小布鞋猛地摔到桌上，布鞋啪的一声，似乎把屋里的空气都硬生生劈开了。声音之后，所有的对话都停止了，像漏了气的汽球。

她睁开眼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干净的亮：“这是我弟弟的鞋，他没回来之前，你们就说这是机会。”她的声音低而冷，像割纸的刀，边缘锋利。“你们把钥匙递给的那人，他笑得比照片里更大声。他押着协议的时候，谁想过井底还没干净？”

温萍的手在文件夹边缘停住，张老汉的肩膀颤了两下。屋外，春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井沿，叶子在光里翻了个身。杨雪蹲下身子，指头伸进那张旧照片的裂缝，把男子的笑容按住，像要把它推进泥里。

她站起来，身影把窗外的春光割成两半：“我回来的，是不是只有土地能卖？”她的话没有请求，只是问。屋子里的空气突然被牵紧。外面风停了，一瞬，整个村子像是屏住了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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