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停在三十层,门像时间一样慢慢开。林晚的手里捏着一叠合同,指节发白。走廊的灯光冷,地毯吸音,只有她鞋跟和呼吸在回声里叩击。门缝里透出一盏台灯的黄光,像半个日落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顾肃站在里头,袖子挽到肘上,汗珠在臂弯结成小珠。脸上没有商场上那种训练出来的微笑,只有专注和疲惫。他看了一眼她,声音低平像条直线:“进来。”
空气里有橡胶绳和热咖啡的味道。书桌上摊着几份标书,边角被熬夜的人揉得软了。顾肃放下手里的哑铃,动作简短,有力量却不张扬:“灯开着。”
林晚按了开关,光顺着她的影子挪动。她习惯性地把文件整理好,声音有点快:“六点的沟通稿我改好了,法务那边还在等签字,发票——”
顾肃没有打断,但手里开始做简单的伏地挺身,节奏很均匀。每一下,他嘴角都不动,只有眼底的影子在变。他说话像在计数,字短而准:“先给我看。”
她把稿子递过去,指尖和纸角轻碰。他翻的速度很快,目光像刀在翻页上切检漏洞。偶尔他会轻轻吸气,像是把疲惫压回喉底。林晚无意识地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轻响。
沉默被一种低频的室外雨声充满——不是下雨,只是城市夜里空旷的风。林晚看见他放下笔,臂膀上有一块白色绷带,缝合的痕迹浅而杂乱。她的嘴唇动了两次,像是要问,却吞回去,声音变小:“你——还好?”
他停住,眼里有一瞬的锋利,又迅速合回成面具。语气冷峻,像在宣布日程:“没事。继续。”
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碰到了绷带边缘,触到一点温度。绷带下,是一道旧疤,像一条被打磨过的河床。林晚的心跳漏了半拍,那条疤的形状像字,又像一颗沉默的符号。她缩回手,声音比刚才更浅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顾肃收回视线,像是把什么从抽屉里掏出来,还没开口,门被敲了一下——保安的声音粗糙透过门缝:“顾总,刚接到消息,章团那边有人去医院了。”
声音把空气撕了一道口子。顾肃站起,动作变得很快,短促,像被绷紧的弦一下松开又拉紧。他压了压太阳穴,目光扫过文件,再看了看林晚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裂缝:“是谁?”
保安从门外探头进来,嗓门里带着城市的直接:“是陈工,工程部那边,现场检查出人中毒,先送急救了,可能需要你这边调人。”
顾肃的肩膀抖了下,像个会心疼的人忽然被现实猛撞。他回到桌边,把那叠合同狠狠地拍在一起,音节短促:“立刻安排。林晚,你跟我下去一趟。”
她站起来,手心汗湿,手里文件夹的边缘把皮肉戳得生疼。刚要说话,顾肃伸出手,指节分明,不是命令,只是半分邀请半分告知。他的语气变得更近、更低:“别留我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像冷水从胸口倒进胃里。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要绕过嗓子跑进外面。她抬头,看到他眼角有条没有完全隐去的红线,像是被压在眼底的某个影子。她没有回答,点了点头。
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,他们的脚步在空旷里相互呼应。林晚把手伸进自己的包,拿出一只小纸盒,犹豫了一瞬才放到顾肃手心。纸盒里是一枚旧旧的火柴头,黑边烫得微微翘起。
他看着那枚火柴,没有笑,没有说话。手掌合上,像合上某扇门。门口的风把纸盒吹开了一点缝,里面还有一张画,纸上写着一个稚嫩的名字:莹。林晚的手抖了一下,眼里闪过不该有的东西。
顾肃终于开口,声音像夜里裂开的冰面,清冷而又沉重:“她给我留了这张画,说等她回来一起把这座楼的灯全部开给我看。”他吞下一口气,像把某个夜晚压回去:“她没回来。”
这一句话把所有的夜色都压得更重。林晚站在他身边,听见自己的breath仿佛变成别人的回音。电梯门在远处开合,光影像刀口。她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的“体力好”只是别人的坚强外壳,坚硬里有一团随时会燃着的脆弱。
顾肃把纸盒放回桌上,拳头紧了一瞬,然后松开。他侧过脸,看向城市。楼下的霓虹在湿冷的空气里模糊,像一条条等待照亮的路。他不说别的话,但声音又压低,像是在立一条规矩:“别让别人先知道脆弱。”
林晚看着那张画,孩子笔触的线条简单却沉甸甸,像一封不能寄出的信。她把画折好,放进自己文件夹最里层,像藏下一颗可以随时被点燃的火种。电梯门在他们脚下合上,今晚的城市吞进去他们两个的影子,一声不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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