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碎地拍在窗台,像有人不停地在记账。屋里只有台灯低着一圈暖黄,木桌上摊着两只小袜子,灰蓝色的,袖口还带着线头。她坐在沙发尽头,手指反复绕过那一撮线头,指甲缝里积着温热的汗。
门口的钥匙声小得像脚步踩折了一根纸。陈俊脱了外套,雨水从肩膀滴到地毯上。他不看袜子,不看桌上的小东西,只把一只手的手背贴在门框,像在支撑什么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并不急,只像是把话放在桌上等他拿。她的肚子在呼吸间轻轻扑动,抚摩过去时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仪式感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回答短,后来又加了句:“下雨了。”然后沉默。短句像石头,砸进水里,水面平静地收好涟漪。
她起身,慢慢走到他身边,伸手要他触碰腹部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别人看,而是想让他知道,他们不是两个人分开着。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秒,像在试探温度。
他并没有立即顺手。他的手在半空迟疑,指关节白了一点。声音从他嘴里挤出来,干燥得像抽过一口烟的人:“我去办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她贴得更近了。雨声像是要把屋檐吹翻,她的心也被挤成了一条细缝。
他把手翻开,掌心里有一张信封,边角被雨浸湿。信封上写着单位的名字。字迹工整,像文件上的章印。“解聘信。”他说得平和,像宣布天气。那一刻,房间的温度掉了。
她笑起来,笑得有点歪:“你别闹了,肯定有误会,等明天找人去说清楚。”她的话里没有指责,只有把事情往未来拖的那种惯性。
他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没有收回来,像是留在那里做着什么承诺。他说:“这不是误会。领导找我说了,项目不做了,他们先清理我这一批。还有,保险也......”他没有把话说完,像刀割在喉。
她的肩头一下子沉了,像被一块湿棉压住,动也动不了。双手攥着小袜,线头被指尖拉成白。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和雨。
“那样午夜福利视频怎么办?”她问。声音开始有裂纹,缝隙绕着字跑。她不是在求救,更多是在把自己放到称盘里,想知道还剩几两。
他闭了眼,眼角的湿亮像是被亮光撞出来的泪。张嘴时,像是在找一句不用解释的借口:“我怕,我怕给不了你们。”一句话穿得干净,没有余地。
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,笑声里有刺,有盐。她把小袜放到桌上,照片跟着抖了一下——那张超声影像,纸边被捏出褶子。她想把它摊开,让他看胎心。但是他把手按住了照片。手指的指腹冰冷。
“你可以不怕。”她说,用了很慢的语气,像是在把每个音节当成砖头放下。“你可以怕,可不能把我和孩子都扔在这儿。”
他抽回手,像被刀子割到。门外的灯光从走廊斜射进来,映出他脸上的线条。没有多余的话,他起身,像要把什么带走,却只是把自己的钱包掏了出来,把那张照片塞进里面,手指用力到有点颤。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他没有低头看她。声音更低,像是答应自己。门开了,冷风夹着雨跑进来,把桌上的信和袜子都抖了抖。
门关上的时候并不重,声音却在她胸口反复敲击。留在桌上的,是被雨打皱的解聘信、两只小袜和那张被折了一角的超声影像——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她把手平放在肚子上,感到一阵细小的、连绵的踢。像有人在里面敲门,敲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窗。她闭起眼,听见自己的指尖在颤,听见雨停在窗外,像是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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