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。巷口那棵老柳树把细雨分成一缕一缕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不规则的敲击声。林浅站在茶馆门槛外，手里攥着一把没合的伞，湿了半截发梢。茶馆里的灯黄得像旧书页，周予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只手托着杯沿，看见她的时候没有笑，像下午的光，温而不炽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短。像把刀削掉多余的边，只剩下轮廓。

林浅心口一紧，笑声抻长了两分，“嗯，回来了好几天了。”她把伞靠在门框上，脚尖不住地在门槛上摩擦，像孩子找借口不要坐下。她说话多的时候，句子里会夹着旧日尾音，像把过去一点点拽回来。

周予没有打量她，视线穿过雨点滑到窗外。窗外是小巷，夾着洗衣绳和楼道灯的味道，空气里有新泥土和茶香混合的味道。茶杯里蒸汽一圈圈，像他不说出口的事。

“你变了。”他终于说，语调平平，但字眼像石子丢进了水，“声音。发。笑。”

她笑得更用力，“你也变了。头发短了，还学会了夹水烟。”林浅伸手摸了下他的头，动作轻到几乎像是在摸一只猫。周予的背没有动，他只是侧了侧脸，眼角有细纹，像多年的住客。

茶馆里灯光低，木桌上有被磨亮的圆环。林浅把包放下的时候，碰掉了一个小木马，滚到他脚边，停在茶杯下的影子里。她的手猛地一缩，像是被人揭掉了遮羞的布。

周予弯腰捡起木马，拂去上面的茶渍，指尖碰到那个旧刻痕，他的指甲盖下一点点血迹，细小得可以被忽略。他把木马递回给她，声音更冷，“你还带着它？”

“我……你给我的。”林浅的声音软了，像旧胶片，易碎，“小学的时候你把它藏在课桌底下，说要带着午夜福利视频一起长大。”

周予低头，目光落在木马上，手指轻轻摩挲那处被刻出的名字。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在等答案。他没有说“对”。而是把木马放进掌心，屈指一折，像折断了什么不便言说的事。

“我明天要走。”他就这样说了，没有解释，没有提前铺垫，仿佛这件事本就该放在句尾，被冷水浇灭。“出去，去做点事。可能回不来。”

林浅眼睛突然干涸，像被抽走了底水。她的手指抖了，指尖靠在木马上，像是想把它粘回幼时的那个下午。“你说好不会离开的。”她的话像裂了的瓷，发出碎响。

周予抬头，终于跟她对上一眼。他的眼里没有责备，有的是一种很平静的决断，“我也说过要带你去看世界。只是，这次要你自己等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倦，像一列车头在最后一次启动前的低鸣。

她愣住，胸口像被人按住。门外雨越下越密，柳条贴在窗玻璃上，水珠顺着叶脉落下。林浅的手攥着木马，突然后背空出一个地方，像被人挖走一块泥土。

“等我？”她重复，话里有一半是恳求，一半是怀疑，“你从来都不知道怎么等人。”

周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条未读消息的预览：‘下午三点见。’下面是一串名字。没有说明，不用说明。周予把手机扣回口袋，动作平稳得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。

他站起来，外套沾着雨，发出细碎的水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，眼神里有光，也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。“如果你想听我说抱歉，我可以说。但我怕你听了会留下来。”他停顿，像在衡量每一字的重量，“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不在而欠了生活的答案。”

林浅站在原地，屋内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一直伸到那只木马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敲击器，粗糙但真实。周予的手伸进门外湿气里，拂过柳枝，带回一瓣落叶，放在她手心，叶脉上的雨水顺着纹路滴下来，印在她掌心，凉。

“别等我。”他说，话很近，几乎是耳语。她的脉搏在指尖跳得厉害，像要冲破皮肤。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。合上的那一瞬间，雨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，屋里只剩下她和那只开始慢慢渗水的木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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