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把院子里所有的声响都拉长了。葱叶在沟间轻轻摩擦，发出像针尖划过纸的细响。林茏床前放着一只旧筐，筐里堆着昨夜没洗完的衣裳，一角透出一片还带着泥迹的白布。她的脚步先沉后轻，像怕惊醒什么，又像怕自己被发现。

手弯进土里是第一个动作。指甲缝里攥着凉意和湿泥的气味。她把一棵葱拔起来，根须挂着一撮土，摇了摇，土颗粒慢慢撒在她的掌心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院外鸡鸣，远处厂房里机器的单调呼吸。

“哟，回来啦？”阿志从门缝里探出头，眼角的皱纹像被锋利的刀刻过，声音粗糙。他说话带着慢吞吞的乡音，每个字都像扔在地上的石子，“你可是走得久了，房顶都绿了。”

林茏看他一眼，眉眼里有种被锁住的温和。她回答很短：“我回来了。”话像抛进井里，一个字接一个字下沉。她的口气没有恳求，也没有忏悔，像条简单的陈述，只有两节。

阿志笑的时候带着尴尬，像猫踩到锅盖。他绕过院里的盆景，指尖碰到窗台上一把生锈的菜刀，“你要不要把这屋子收拾收拾？葱是挺多的，但根儿里进了老鼠。你会吗？”

林茏不说话。她走进屋，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屋子里堆着过去的形状：两把椅子，一张被罩得不整齐的沙发，客厅角落里，一个破旧的相框被反扣着。她的手停在相框上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。

相框里是他们的婚照，照片边缘已经卷翘。顾舟笑得温顺，笑得像从前那条巷子里永远有的光；林茏那时也笑，笑得嘴角有些僵硬。有人用黑色墨水在照片的左下角写了一个小小的字：2020。字迹整齐，像是别人的手笔。林茏用指尖沿着字迹划过，指尖触出一条细小的疼。

她又往屋角的一只铁盒里伸手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条。纸条上没有字，只有褪色的泥斑。她把纸摊开，发现下面还有一枚细小的银戒指，戒面上刻着一朵很熟悉的葱花纹路——那是顾舟曾经说过的，结婚那年他笑着说要给她一生一世的“葱葱茏茏”。

戒指在她手心里冷得像别人的心。她抬头，空气像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，声音都从缝里漏走。窗外传来小舟的喊声，他在后院追着一只瘦狗，声音里夹着城市里学来的粗鄙词汇：“姐，屋里有你的！”

林茏站起来，走到后院的葱地边。她的动作变得干净利落。手掌压在泥面上，泥土湿润，贴着掌纹。她看着那枚戒指，像看着时间的一处缺口。然后，她把戒指按在了葱根旁边的土里，指肚覆盖，温度慢慢传过去。

阿志在门口吐出一口长气，像放下了什么。小舟停在门槛，眼里有点儿不知所措，他的声音突然软了：“姐，你就这么扔了？”

林茏的回答很平静。她把手从土里抽出来，手指缝里带着泥，泥里藏着细碎的白。她看着那一排葱叶——绿色密得像一张网，光线在上面跳动。她说：“让它们记着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不是宣言，也不是释怀。只是一个需要供养的决议。她蹲下，抬起一撮葱叶，轻轻覆在那个土垄上。风绕着院子低头，带来远处烟囱的焦味。阿志的眉头撇了撇，像想追问什么，但最后没有开口。

林茏站起来时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。脚步跨过那片被她安排好的葱地，泥土在脚趾间留下一串小重音。她走到门口，回身看了一眼屋里，窗台上的影子被拉长，和门栏的影子交错。

最后，她把门轻轻合上。门板碰到门框的时候，声音不大，却是确实的。那声响像一支箭，把所有散落在院子里的过去都钉在了原地。风停了，葱叶还在动，叶尖抖出一阵细碎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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