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浅滩磨着舷边，像人在床头翻来覆去。晨雾在河面上撕成薄片，粘到顺溜的眉毛上。手里的绳偶尔一紧，木桩发出老旧的哼声。空气里有柴油和湿木头的味道，还有河岸上刚剪掉的草的湿涩。

顺溜的手粗糙，指节上嵌着细小的白色疤。他把船头的铁钩往后拉，力道不大，却有节奏。嘴里低念几句咒似的话，像在和绳子打赌。眼睛不多看远处，只盯着自己要抓的那一寸，像钳子一样精确。

岸上站着小兰，披着一件发霉的外套，背靠着河堤石。她的嘴像刀刃，言辞不多，但每句话都削在空气里。语速快，声线里有河边人的尖锐。“你别装糊涂了，顺溜，船上的事我知道。”她说话时手紧攥着衣角，指甲把布搓出白边。

那边来了人，西装笔直，鞋尖抹了泥却光亮，拿着文件夹。他姓李，说话像念条文，句尾总是往上翘，像怕被别人扔掉。“午夜福利视频只是来走流程，按规定走……希望各位配合。”他说话的每个字都算过，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。

争执像河水被石头撞一样，起了圈。顺溜放下绳，转头看向李，眼里有火，也有冰。他的字少，却每个都重。“流程？你们这些流程，给我赔过夜吗？赔过脸上的线条吗？”他声音低，像把旧刀擦出声音。小兰的肩颤了两下，像被拽回过去的影子。

顺溜弯下腰，从船舱角撬起一块旧木板。灰尘和潮气一起冒出来。木板下面，压着一只小鞋，是布的，前头磨破了，缝线一边松了，鞋舌里塞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纸。顺溜用指尖撕开纸，纸上有个稚嫩的“爸”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晨风里晃的旗。

声音都停了。李的笔停在半空里，夹在指节之间。小兰的手发软，像丢了东西的人。那“爸”字好像有重量，把他们都压住。顺溜紧盯着纸，眼底的湿气不是眼泪，是河水的反光。他的下巴一抖，先是短短的喘，然后像被人抽去了气。

“她走的时候，给我那包破布。”小兰的声音忽然很轻，像把沙子倒在掌心里，“说给老头子留着。谁知道——你们知道吗，她上岸的时候小鞋掉了，午夜福利视频找了三天，河里捞过旧布，没人捞这只小鞋。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”她的话里有停顿，有像两块石头撞出的火星。

李翻出文件，专业的表情重新覆盖在脸上，他的语速又变回了平滑的公文调。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启动赔偿程序，提交证据，进行鉴定……”他手中的纸张被指缝压得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
顺溜没有看文件。他把那只小鞋夹在掌心，像捧着一枚火种。然后，他慢慢伸出手，鞋沿着手指滑落，掉进了河。它没立刻沉下，先是在水面上打了一个小滚，鞋底朝天，像一张未干的脸。

河面突然安静得像被盖上了布。李的笔尖在文件上停了一下，滴下一点墨，但墨没落到纸上。小兰抬头，眼里有个很小很亮的东西在动。顺溜闭上了眼，把手按在胸口，听见自己的心，像船舱里一段老旧的木板，发出清晰的咔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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