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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停在院外,像被刀切断的呼吸。灯下的砖堆映出错落的影子,灰尘在灯光里懒洋洋地浮动,像不肯醒来的蚁群。李承把布帘掀开一条缝,指节白得像蜡。屋内的空气带着泥和烟的混合味,有一股干燥的铁腥,像是旧日的秘密在蒸发。
“快些。”韩伯扯着嗓子,声音短得像折断的竹。手上的茧厚得像盲文,他把那块黑色的砖扛得歪,像在扛一段沉默。每迈一步,木屐在石板上发出冷硬的节拍。
李承没有立刻接过。他把手探过去,指尖先触到那块砖的边角。砖冷得出奇,边缘有磨损,却有一条细长的缝,像是故意留下的伤口。他的眉心动了动,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击。
“这是从祠堂里抬出来的?”韩伯的声音里带着怀疑,也带着贪婪的期待。乡下人的眼里,祠堂和禁忌常常不足以遮住钱眼。
李承淡淡应了句,可语速里有故意拖出的节奏。“有人把老物件堆在一处,怕是以为埋了过往。”他把砖放到矮凳上,点了盏小油灯,灯芯颤了两下,像有人在远处咳嗽。
他的动作小心,像是对待一枚易碎的印章。先是用布抹去表面的尘土,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雕刀,刀背在灯光下反着寒色。屋里静得出奇,只有布擦过石面的声音,像呼吸中漏出的一点血。
李承下刀的瞬间,屋子里像被按住了呼吸。刀锋在砖上刮出细小的砂粒,一圈一圈,带着一种节奏;他的舌尖抵在上颚,声音吞在胸口,像在等待回响。韩伯移步过来,手掌贴着腰间,眼睛一眨不眨。
砖深处有另一层颜色,近乎骨白。李承轻轻一敲,声音浅,却像石子掉进水中,漾出涟漪。缝隙里滑出一撮东西,像被压住很久的毛。韩伯伸手去抓,李承一把按住。
那是一缕发。细软,带着古老的油腻香。韩伯的手指一颤,像被针扎。李承抬起灯,把那缕发凑近灯光。灯光把它晃成金线,却晃不出温度。屋内突然安静得令人窒息,像一口被抽走的地。
“这是谁的?”韩伯的声音不大,却像铁锤落在木板上,回声长久。李承没有立刻答,只把发缕放在掌心,指尖有一点点颤。
门外的帘子被风吹动了一下,夜色像刀刃从缝里滑进来。屋内的影子拉长,像有人在墙上行走。李承缓缓把发缕举起,低声说出一个名字,声音像是把针挑进了沉睡的心脏。
“昭云。”
屋内没有笑声。韩伯的脸色在暗处暴露出两道红痕,像被热水烫过。他的手攥紧,指节突起。外面有马蹄声远远停了一下,又向远处远去,像连夜跑出的秘密。
门缝下滑进一张纸片,边角沾着泥,纸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红点。李承用指尖碰触,那红点像是干涸的心脏。他的眼里有东西一闪而过,比灯光更冷,那是一种计较过后的平静。
“昭云已死十年。”韩伯最终说,字字粗糙,像磐石崩裂。“你还把她的头发藏在砖里做什么?”
李承的唇角没有上扬。他把那块砖翻来覆去,像翻阅一段旧账,指甲在砖面上划出几道白痕。突然,他在砖的缝隙里摸到另一样东西——细碎的骨粉,像被碾碎的瓷。
骨粉的气味比血腥更刺鼻。韩伯的呼吸开始不稳,他靠在门框上,像支撑不住的柱子。屋里灯光忽明忽暗,墙上的影子像人影一阵阵靠近。李承把骨粉捻在掌心,眯起眼,像在看一件久违的旧物。
“昭云不是自然死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托上来的水,听来却像雷声撑破了夜的皮。韩伯的呼吸卡住,像晚上被扼住的鸡。
门口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,冷空气像刀片割进脖颈。一只纤白的手伸进来,掌心里夹着一枚黑印。掌心的指纹清晰,像被刻上去一样。掌心的人抬头,幽灯下的脸白得像蜡,眼里藏着城府的凉。
“你们用了我的砖。”她说,声音无风自寒,像把纸放在火上烧出一圈黑边。她抬起手,黑印在灯光下闪着冷光,像某种判决。李承的瞳孔微缩了一下,那一缩,像是夜里被刺了一针。
韩伯退了半步,木屐踢翻了油灯,火苗瞬间弯了个腰,屋子陷入更深的黑。李承握住那缕发,手背上的血管跳动得像鼓点。他把发贴在额头,像在聆听一段死去的声音。
黑里,有人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温度。笑声裹着泥土的湿,像从棺材里挤出来的。那笑声把屋内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下面更冷的暗。
李承抬起头,轻轻吐出四个字,像判词,也像祈祷:“她看见了你。”
屋内静得能听见骨粉落地的声音。门外的夜,突然远得像另一座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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