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的光揉碎，玻璃上映出细长的水线。门关上的声音像个断句，房间里只剩下台灯一圈白。孟珂把一只瓷杯放在桌角，杯沿敲击桌面，发出清脆的时间声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把人在夜里的慌张分割成小块，平静地处理。

阿亮坐在对面，背靠椅背，鞋尖不断敲打木地板。呼吸短，像被绷紧的弦。他嘴里的脏话断断续续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试探房间的边界：“就这？就来收我？我告诉你们——”话未完，又咽在喉里，像吞下一口冰。

孟珂抬手，手指拂过桌上的一叠纸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一张纸推到阿亮跟前，字是打印的：凌晨三点的聊天记录，转账截图，和一张照片——阿亮把一块小金牌扔进河的那张。照片里金牌在水面翻转，光被分裂。

阿亮的笑先是短促，然后塌了。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另一种腔调，急促、露出锋芒的怨恨：“那表不是他妈的表！那是个破铜烂铁。你们就知道拿回去拍照炫耀。”他鼻子一酸，话里夹着想要哭出来的倔强。

门外传来手机振动的声音，像一根细针。孟珂没有看门，他把杯子推进去一点，杯里映出阿亮的脸。然后他把耳边的便签抽出来，悄声念出一行字，声音干净：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把表扔了么？”阿亮愣住，嘴角抽搐，像被突然拉紧的弦。

阿亮低头了。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和雨。林姨的影子出现在门口，她的声音像被滤过的绵布，软而粗糙：“亮儿……”一声呼唤累积了太多夜的疲惫，声音里带着老旧的糖。阿亮的手颤了一下，像是抓不住什么，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照片，又躲开。

孟珂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一条缝，雨的声音更近了。他转身，靠在窗框上，像在检视屋内的温度，然后很慢地说：“你把那块表扔进江里，是想把记忆丢掉。可记忆不会浮起来求你收回。”他说话没有责备，只有不可辩驳的平静。阿亮的嘴唇颤抖，喘不出声来。

林姨走到桌旁，伸手去拿那杯子，手指触到杯沿时猛地停住。她的指尖有一道旧疤，像个无声的地名。她把手缩回，声音突然薄了：“他走的时候带走了笑。我只是想要一点他的东西，好像他还在家。”她的眼睛湿得亮，但没有泪珠落下，像是镜子里的亮点被按住。

阿亮的声音变小，像是被雨浸透了：“我以为拿走就能有个样子，能让你们记得我不是白费的……我就是想被记住。”这一句简单又原始，像一把刀把屋内的空气割开。林姨的肩膀抽动了一下，嘴里发出什么像是笑也像是哭的声音。

孟珂把桌上的照片夹好，动作没有多余。他弯腰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名片，顺手放在阿亮面前，字是他自己写的：名字、开始期限、规则。阿亮伸手去碰那张纸，指头停在边缘，却不敢把它拿起。孟珂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，平静而冷静：“今晚你坐在这里，从零点到四点。手机交给林姨。每发现一次你说谎，室内的灯就暗一分。你愿意承担看到黑暗的代价吗？”

阿亮的指关节发白。他看向窗外，看到街灯在雨里被一条线拉成碎片，眼里有光却不再是他的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动作缓慢，像交出最后一件护身符。他的声音低，听得出磨着牙的憋屈：“你说算帐就算。我只要你别叫我走人。”

孟珂点了点头，手按在灯的开关上。灯光没有关，但仿佛整个房间开始向四周退去，阴影挤上墙。林姨搂着那只破旧的手提包，肩膀抖得像被风挤压的帆布。阿亮坐直，像是在等一场审判，也像是在等一声被准许的呼吸。

孟珂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，冷而近：“从现在起，每一个你不承认的东西，都会在你面前消失一次。不是为了罚你，而是为了让你看到，别人怎么想你的时候，你还能看见自己。”他微笑但不温柔。阿亮闭上眼，指尖最终把名片夹在手心，像捧着已经被浸湿的一张票。雨滴打在窗台上，节奏突然加快，像有人在倒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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