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像个被忘了的碗，晒着稀薄的冬日。门环有些松，敲击声被木门吸收，像是沉入了深处。女孩站在门外，手里拽着一只橘黄色的行李袋，呼出来的气在空中散成白色的碎纸片。她按了两下门环，第三下时手心抖了一下，像是想把什么放回去。

门开了。男人的身影像门框里的旧影子，他的背影窄，肩上有一块黄衣服磨出的光。眼睛先是不动，然后慢慢挪向她。没有拥抱，没有叫名字，只有他的一只手反复抠着门牙上的旧盖子，指甲下缝着黑色的油渍。

"回来啦？"他问，声音像厅堂里残留的暖气，干涩。口音粗糙，句子短，像一把锈了的剪刀。他抬头看她，眯起一只眼，像在估量风寒能不能压垮她。

女孩把行李放下，手指在袋口绕了一圈，然后把外套领子往上提。她的声音压着，练过的平稳："回来了。先坐。"她往屋里指，话里有规范的节奏，像课堂上的指令。她的眼角闪过一条细小的裂缝——那是被记忆磨出的表情。

屋里有茶壶的响声。男人把杯子递过来，动作慢了很久，像是在给一件小心翼翼的东西缝边。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，手微微一缩，然后又不自觉地停在空中。那一瞬，空气里有点像金属味。

厨房的窗户缝里塞着霜，阳光透过灰尘，拉出一条条短小的光带。桌上放着一个洗旧的铁盒，盖子上磨着几道细长的刮痕。男人没有说话，他的眼神越过铁盒看向窗外，像在看一条空了的街道。

她的手终于触到铁盒，指腹按出微温。打开盒盖，里面有几张黄了边的车票，几封没有寄出的信，和一张折着多次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站台，光线偏冷，一把长长的影子延伸出去，站台上有一个人，穿着跟眼前这个人差不多的旧外套，靠在柱子上睡着了。

她的呼吸断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手指在胸口轻轻按住。男人把眼神收拢回来，坐直了。他并不看照片，只把一张车票放在桌上，指着上面的站名和时间。字迹被折痕压得歪歪扭扭。短句，像是在交代，也像是在忏悔："我来过这儿。每天来。三年……来回坐错站。"
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细碎，抖到像要散开："你怎么会——"话没说完，铁门外一阵孩子的笑声穿过屋檐，像刀子在玻璃上划过。男人抽出一个纸包，手指磨着边儿，包里露出一撮发丝，发丝被岁月压得柔软，黄里透白。

他把那撮发丝放在她掌心，手颤得快要放不住了。"你小的时候——我把剪下来的带着，晚上睡觉放枕边。我以为等到你回来就能给你看。后来就越攒越多。"他的声音低，像从井里取水，带着沙和湿。女孩的眼眶热了，她把发丝握得紧，指节泛白。

屋外的钟敲了两下。男人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像寒夜里未完全熄灭的灯芯。他说了一句，声音被窗外的风挤得薄薄的："我等错了站。"话像一把小石子，砸在瓷盘里，发出清脆、无法复原的回响。女孩的手松开，发丝滑落到桌上，像一段被剪断的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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