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薄了，写字楼的灯像随时会漏气的白布，吱呀地亮着。空调送来二十四小时恒定的冷，杯子里剩的凉咖啡泛着陈旧的纸味。李楠把最后一页PPT滑到放映器上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声音小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。

门被推开。高宏进来，肩膀像一块方砖，领带歪一侧，嘴里没带笑。"都准备好了？"他问，像是例行检查机器。话很短，带着没必要的锋利。

李楠点点头，笑容顺着肩膀塌下来，像被抽走了一根钢丝。他把笔盖吸回笔帽，手指在笔身上转了一圈，像是在转动着能把时间往回拉的把手。

"那就上。"高宏没有看投影，而是站在窗边，手指不停地敲着玻璃，节奏里有一种命令。"今晚客户回来，十点的电话你带。"语气像命令，也像提醒一个工具的使用方法。

林悦从旁边探出头，声音低而稳。"楠，十点以后你可以把第一轮要点发我，我帮你整理成备忘。"她的话平稳，像一把剪刀边缘锋利但修身，她总是用全本的句子把事情切成合适的长度。

"不用。"李楠说，声音里有了裂口。他想回家，想赶回那张小小的餐桌，想赶回儿子还没睡的房间。可是嘴里喘不上来其他理由。

高宏转过头，嘴角有一丝不屑。"别天真了，楠，别把公司当家。你与其做梦，不如做活儿。公司不会记得你拼命过。"这句话像冷水倒进了温汤。

办公室里的灯像在这一刻都暗了两分，机器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都变得遥远。李楠的手下意识摸向抽屉，抽出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画——儿子在幼儿园画的，有一圈用蜡笔粗糙的黑发和几笔红色的太阳，背面潦草写着："爸爸加油"。

手机亮了一下，是一条短短信：今晚能回来吗？孩子的语气没有愤怒，只有当出口气的坦白。李楠盯着那四个字，心里像被人用直尺划了一下，疼。高宏的目光像刀口，等着一个答案。

林悦向他伸了只手，声音里有惯性的温柔："你可以说不，楠。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故意要你熬夜，但也不必把自己燃干。"话语像在慢慢开一扇窗，让风进来。

李楠把小画压在文件夹下一角，指节白，呼吸短促。他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移动一件已经折旧的家具。高宏看着他，眼里没有同情，只有计算。"准备好，十点电话。你留到十一点也行，项目需要人。"说完，他又转向窗外，像个巡视者。

李楠把椅子往后拉，一条印在脊背上的T恤纹路像绑住他的绳。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小画，像是看到了家。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摁灭，按回裤兜里，像把什么东西掷进了黑暗。

他没有说辞职，也没有说留下。仿佛在按住两个世界的门。手掌还留着纸的温度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城市的灯，像撒满盐的小光点，彼此冷漠。楼下电梯门一开一合，带走回家的几个人，也带不走这个夜里唯一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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