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走廊洗成一条湿黑的缎带,楼道里的灯黄得发腻。她按了门铃,脚步声回荡在瓷砖上,像敲击别人的心。门开了一条缝,外面是湿气和一股旧书页泡在茶里的味道。
“进来吧,别站那儿淋成落汤鸡。”大叔把门一推,手背上有老茧,指节间夹着烟蒂的灰。他的声音粗,像磨破的布,但里头缝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度。
她脱下外套,雨点还在袖口滴答。屋里光线薄,台灯漏出一片窄窄的光圈,映出一张被太多人看过的桌子:碗碟叠着,剪刀横放,抽屉微敞,像随时有东西会被人拉开。
“你又忘了把门链上。”她的句子短,像在数账。言语里没怒,只是列出事实,让对方无处藏。
他笑了一声,不是好笑的笑:“我这把老骨头,哪儿还会记?记性差,倒是别的东西记得很牢。”他用掌心擦了擦鼻梁,动作磨蹭,却很仔细,像在抹去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摸进了床下,拉出一个旧鞋盒,盒角残破,胶带翻黄。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灯光下有些颤,指甲缝里有深色的线,像是长期挖磨出来的暗纹。他把盒子放到桌上,声音轻得出奇。
“给你看看。”他说。手指掀开盒盖,里面摞着照片、旧车票、一个小塑料发夹。最上面是一张照片——小女孩的脸,五官安静地靠在一起,像是睡着了。但嘴巴被一刀划开,纸张的白里透着微微干涸的红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像东西掉落。照片里有一条小小的裂口,沿着嘴角拉出一段细长的阴影。她伸手,指尖抵到照片上,凉。纸的边缘磨得像牙。
“她叫林小七。”大叔说话放慢,像是在数每个字。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神躲到灯泡后:“你小时候总把吃剩的糖给我藏口袋里,说怕被偷了。我把这些都藏着,怕忘了。人会忘的,名字会滑走。”
她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三秒,像是有东西从里头往外推。她记得母亲曾在夜里唱一种没有歌词的歌,像吹进玻璃的风,而那首歌在照片里有回声。她缓慢地把照片抽回,指尖沾到一丝干硬的东西,像是结了壳的盐,也是血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起了些碎裂,短促。外面雨密了,敲窗的节奏突然变快,像是要把屋里的每一句话都打散。
他盯着她,眼里有他不用说出口的岁月。“我不会骗你。我也没图你什么。当年那事,没人敢说——”他吞口烟,灰落在旧报纸上,像一个小小的坟墓。“有人问我要不要把照片撕了。我撕了嘴。”他的手指又在裂口处反复摩挲。
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,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钝了。她看着那被撕去嘴的脸,听着大叔从喉间挤出一串字:“每当有人忘了名字,我就把它留一份。这样,他们不会完全消失。”
她猛地回想起童年的一本小本子,角落里有被磨平的铅笔字。她记不起上面写的是什么,但突然后背一阵凉,那凉不是雨的冷,而是什么被掏空的感觉。他的手突然覆在她的指尖上,热,按住照片的裂缝。
“你到底记不记得?”他终于问,声音里有裂纹。屋里的光是单向的,照出两张脸的所有褶皱。门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像石头落地——清晰、无可挽回。
她低头,发现指腹下竟然有一缕头发,粉红色的丝尖残留着胶。记忆像被什么扯出一个口子,痛处在胸口。她想回答,却找不到词,只剩下一个念头:如果名字真的会被撕去,她怕的是自己会被连同说话的权利一起撕掉。
大叔把照片递过来,手稳得出奇,“把它带走吧。让名字跟你一起走。”他说这话时嘴角不动,眼底却有个小小的亮点,像被雨打湿的灯泡。
她的手指触到照片的边缘,纸的裂口像一个翻开的口腔,静静地等待回答。门外的楼梯上,水流顺着阶沿滑落,像有人在屋檐下把过去冲洗干净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有人拿了我的名字吗?”
他笑了,笑里带着一种太旧的疲惫,“不,是你自己丢的。只是我记得。”他说完这句,屋里只剩下灯泡的嗡鸣和那张没有嘴的脸,像是在等她把最后一个字找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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