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棚里是午后，灯架投下的影子像栅栏。拍板一声，像心跳被敲了一下，所有人都静了。陈默站在河边布景前，手里攥着一杯塑料茶，杯沿沾着一抹干了的黄褐色，像旧照片的边角。她的呼吸很浅，肩膀在不易察觉地颤动。灯光里，她的影子长得歪斜，像是站在别人的时间里。

"默儿，眼神要有深度，记住，江锦不是温柔，是被推着走的那种。"老赵从监视器后伸出头来，声音像磨刀的铁声，短促而有劲。"再来一条，从你进门算起，停在炉子前。不要看镜子。"

陈默点点头。她走进那间假的小屋，木地板有半寸的响声，像老人在屋檐下咳嗽。屋子里有一条枯黄的围巾挂在钩子上，棉线处结了硬节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一下子被那种熟悉的粗糙刺痛——不是疼，是记忆里某个位置开始工作的感觉。

阿惠蹲在她身后，指尖夹着一撮散乱的头发，声音慢且湿润："眉毛再淡一点，不是怒，而是累，默儿，你看，放松下巴。不要想着镜头，想着那个女人最后一次把茶放下的手势。"她每句话都像是给伤口上药，轻而精准。

周明在炉旁摆弄道具，一边哼着小曲，一边突然把一块旧木板翻了过来，木板背面有几刀刻痕。那是一个名字，刻得并不工整：江——锦。周明的哼声戛然而止，像被人拧断了弦。他看向陈默，眼里有一瞬的慌张："你知道吗，这块木头昨晚是没人动的，我刚才也没看见…"话没说完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把门关上。

陈默的手停在半空。她从来不记得学台词要看道具上的名字，但这一刻，名字像针，刺在她的掌心。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有节奏，像是跟着一个没有计时的钟摆。她不自觉地把围巾绕上了脖颈，动作生硬，却像被一条记忆的线牵着走。阿惠的指甲轻碰到她的后颈，冷。

镜头在她脸上拉近。她不做表情，脸却开始在细微处变化：嘴角往里缩，眼底有一层湿润。台词来了，她的声音出来，平静得像在念账："你走了多久？"语调没有颤，但每个字都像是掏出一点旧伤。监视器那头沉默了一秒，老赵的手下意识往前伸，又缩回。

周围的光线好像收了边，所有人的呼吸都朝着她挤过来。陈默抬手去摸炉子，掌心触到的是假的瓷，却清冷得像真物件里的过往。突然，她的指尖触到一粒硬物，像豆子，又像小石子。她低头看，围巾的缝线里夹着一枚小小的金属扣——上面刻着一排细小的字，几乎看不清楚。她凑近，灯光在扣面闪了一下，字眼像针一样扎进听者的胸口：锦儿。

场记的笔停了。老赵咬着烟蒂的唇角发白："卡……"他本能地伸手去救场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镜头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。陈默站着，像被潮水推上岸，眼神里没有表演，只有一个名字把她的骨头掰开了一道缝。她的声音柔得不足以传到观众席："我记得你的手指，像冬天的桔子皮。"话说完，她又默了很久，像把剩下的所有话都吞了下去。

灯光依旧，炉火没有动。只有摄影棚外的风，穿过临时墙缝，带来一股河泥和旧纸的味道。陈默的掌心里是那枚扣子，微冷，像一枚证据。她抬眼，视线越过镜头的黑圈，直对着老赵。"如果我不回过来怎么办？"她的声音低而断，像落在水里的石子，水面泛起的纹路连着每个人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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