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像一张薄布，贴在瓦顶和霓虹之间。风从街角抽走烟雾，把冷分成细条，刮到脊背上发疼。苏浅躺在排水沟的边缘，手心贴着冷金属，指节白得像没血的骨。屋檐下的灯泡发出黄色的心跳，照不清她眼底的东西。

她动作很小。袜子抹了油，鞋底不发声。手伸进缝隙，触到那只白色的盒子，盒沿带着旧胶的黏腻味。她用指甲挑，指甲下带出一丝厚厚的尘，像是过去被压成的影子。

“轻点。”楼下有人喊，像磨盘一样粗。老庄的影子从窗户的光里被拉长，声音堆在门檐里，没来得及分散就已经磨损。苏浅没有回答。她抬头，月亮被云盖住一半，像个还没说话的人。

盒子开了。里面躺着两样东西：一个小小的玉坠，冷得像被冰水浇过；还有一张折得几乎看不出边的纸。

她指尖靠近玉坠。它有温度，像别人的心跳。苏浅轻轻吹了口气，白雾在玉上暂时驻足。她的手颤了一下，但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名字。

纸片上的笔迹几乎褪去，只剩下一行清浅的字：浅浅，别走。那是小时候她学着妈妈的字写下的。她认得笔锋的软，认得那一条斜的撇。

声音变得更近了。楼梯上有人踩着纪律般的步子。苏浅把纸片和玉坠一并塞进胸口外套的里襟，动作像祈祷。她没有回头。

楼门被推开，灯光像刀片切进黑里。顾景站在门口，衣领高挺，声音从胸腔里出来，被打磨得干净。

“你别以为我不认得那盒子。”他的话平静，却像放了重量。顾景走近时，手背上有一圈淡淡的血管，像地图里秘密的河流。

老庄咳了一声，话里带着没来由的恭敬：“这东西，阔人少爷的。可不是谁能动的。”

顾景看了看老庄，随手把一个烟蒂掐灭在掌心，像他在收章光影。目光投向屋顶，停在苏浅隐藏的衣角上，短促地笑了一下，“有人躲得不够好。”

苏浅没有答话。她靠近屋脊，脚趾在石板上找位置。风把顾景的话拆成一片片纸屑，吹到她耳边。她低头，掏出细铁丝，指节细长，动作像算数。

“你要的东西。”她突然说，语气简单，没有回音。声音像扔出去的一块石头，砸在顾景的沉静上。老庄愣了一下，脸上有了不耐烦的小褶。

顾景的眉梢才动。那一动，像一柄冷刀擦过。他的声音不再打磨，变成了另一个人：“拿来。”一句话，不多，也不少。

苏浅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，手臂的线条紧绷。玉坠接触到顾景手掌的瞬间，他愣住了——不是因为玉，而是因为那张纸片的边角露出。纸上的字被风卷出一半，像断掉的呼吸。

“这是……”顾景把纸拉出，指尖微白。纸面上除了‘浅浅，别走’的那行字，还有一行细小的日期，几乎被岁月磨平。苏浅看得见那一行，记忆像破窗的雨，灌进来。

她没有逼问。屋檐下的灯泡眨了两下，像想把时间挤扁。老庄的指关节敲在门框上，像不耐烦的鼓点。顾景却摊开手，纸片落在他的掌心像沉甸甸的石子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吗？”他的声音低了，像故意在地板上放慢速度，每个字都在敲门。苏浅抬头，月光从云缝里挤出一条细线，照在顾景的脸上，照在那条斜的撇上。

她闭了闭眼。风把她的头发从额前掀走，像被拽出的旧信。胸口的匣子里，玉坠靠着纸片，暖意慢慢回流。苏浅的手指在里襟里收紧了一下，像想把什么押回去。

顾景伸手去拿回纸，指尖碰到她的衣襟。触碰的时间很短，但在那一刻，楼下的城市像停了。老庄张了张嘴，像想喊，也像怕吓到什么。

苏浅猛地缩回，指甲抓破了掌心，细小的血珠在指缝里跳动，红得突兀。她没有哭，只是把血抹在纸片的背后，像把名字又重新封起来。

顾景的眼里掠过一瞬的不安，然后是更深的平静，“你偷走的，不只是月亮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没有笑意。那句话像扔下一枚钥匙，沉进了夜的最深处。

苏浅看着他。月亮被云拉成了弯刀。屋檐下的灯泡一阵颤抖，最后彻底熄灭。黑，像被扯开的帘子，猛地罩了下来。她的手依然搁在胸前，纸的边角卷着，像未完的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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