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布，厚厚地贴在河面。亚站在老石桥上，手插进外套里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在朝雾里变成一团团小灰，像被风吹散的纸灰。桥下水流低沉，像从很远的房间里传来的咳嗽声。风把河边的芦苇吹得发出细碎的沙沙，像有人在悄悄数着日子。

老陆从桥那头拐过来，脚步慢，拖着一只旧胶鞋的声音像木头敲地。他看着亚，眼睛像磨过的铜板，语言像斧子，短而带刺：“回来了？东西都在吗？”

亚把钥匙递过去，手轻，动作里没有急切也没有解脱。钥匙在老陆手里晃了两下，发出细薄的金属声。老陆咧了咧嘴，像是在回答别人的笑话，又像是在掩饰疼痛：“屋里冷。炕下面别动，旧东西会碎。”

屋子里还留着潮气和旧书的霉味。窗纸补过好几处，光从缝里挤进来，落在斑驳的桌面上，像被碾碎的硬币。亚的脚步轻，脚底传来的木板吱嘎像是一句未说出的名字。在厨房的老锅里还有半截冷了的汤，汤面上织着细密的油纹，好像睡着的昆虫。

祖母的影子被炕沿压得瘦长。她抬头看亚，眼睛里积着多年不散的事情，声音像南方的老钟：“回来了就好。带走你该带的。”话短而有节拍，像是习惯把句子掰成块。

亚没有坐下，手伸进床垫下的暗格。灰尘在他指缝间起伏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块。他摸到一个生锈的小铁盒，扣环磨得锋利，像是用来封住某种东西的。手没抖，可铁扣在指尖下响得清楚，像玻璃被轻敲。

盒子打开的声音很小，却把屋子里的空气割成两半。里面是堆杂物：褪色的照片、几张车票、还有一盘旧磁带。亚抽出一张照片，黑白的影像里，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孩子走在雨里，伞边的水珠像没有光的珍珠。孩子的脸被刻意划掉，划痕粗糙，像指甲从纸上拖出来的怒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亚放低了声音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祖母的唇抖了两下，像用力拧紧一条湿布，她说得慢，字字压在桌面上：“名字…你小时候叫亚。”话到了这里又停住，像被河水汀住了一半。

亚把照片翻到背面，那里有一行小字，用铅笔写得凌乱：别回头。笔锋压得不重，像是刀在骨头上轻轻试探。

他把磁带放到老式录音机里，按下阅读键，磁带发出轻微的嘶嘶声，像风从门缝里溜进来。开始是咳嗽，像桥下的河；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浅且低，像被拧过的布：“亚儿——”声音里有奶味，也有未完的歉意。接着是另一个更低的嗓音，字句紧贴着缝隙，像从衣领里挤出来：“别叫他…别让他知道。”话像被塞进了橡皮管里，结尾掉进了沉默，又像有什么重物落下，声音被淹没。

祖母的手抖得厉害，指尖按在桌面上留下一圈红印。老陆在门口站着，沉默，像在听一条旧地毯被慢慢卷起的声音。他的嘴角有灰黑，像放了太久的煤灰。

亚的胸口里有种东西被扯了一下，从根处断开了。没有哭，只有肘关节传来一阵空虚的回声。他把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照片按在手心，纸的温度像别人的脸。外面，河又静了，芦苇停下了沙沙，像场呼吸被扣住。

他站起身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做完一件必须做的事。他把照片塞进口袋，然后从铁盒底下抽出一个小信封，封口捏得不规整。打开时，纸边发出细小的裂声，像皮肤开口。里面只有一页折叠得很薄的纸，上面用很细的字跪着写了三个字：你以为的——

亚读到最后一个断句，眼底有东西被点燃却不发炎。他抬头看着屋外的桥，薄雾里有人影一晃。祖母在锅边握紧了布，指节突得像顽石。老陆在门口吐出一口烟，烟跑到天花板上，慢慢散开，像一枚不愿回落的硬币。

亚把那页纸再次折好，放进口袋，手在那里僵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钥匙转了一圈。钥匙转动的声音像一把老锁被重新认回名字。他走到门口，未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清脆，有回响，像一条河吞下了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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