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像一只疲惫的眼,斜斜地照在破旧的化妆镜上,镜框边缘的银箔起皮。梁抹着卸妆膏,手指在脸上来回,动作像在按退潮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旧事:“灯太亮了。”
王嫂坐在布柜旁,脚下一箱旧道具发出隐约的吱呀声。她掰开瓜子,声音硬,像磨刀:“你还没吃饭?演完就得吃点儿。年轻人啊……”话到一半又缩回来,目光在梁的胳膊上停了三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不到。
梁掐了个瞬间,手里多了几个卸得不完全的鳞屑。他没有看王嫂,眼睛盯着衣架上挂的一套戏服,那套衣服的领口边缘里,露出一角纸片。纸片的边被汗水揉得卷起,像干瘪的叶子。
王嫂把壳丢到地上,咔嚓一声:“哎呦,这不是——给你看,给你看!”她把纸片揪出来,唾手递过,口气里带着不耐烦又有点笑意,像在念一出自己熟悉的戏。梁的手指碰到纸的瞬间,僵得像被针扎。纸上歪歪扭扭,是一行小字:爸爸,今晚我在右边第三排,等你,别太晚。——小果。
空气忽然变轻。王嫂的声音慢了一拍:“谁写的?这字——小孩子的。你不是说她不来了两年了吗?”梁的眼底先是闪过一圈白,像玻璃碎片。他把纸握成一团,纸边刺进掌心。声音出得很平,但实际像是被人掐着喉咙:“她……她来过。”
王嫂抬手,皱纹里堆的是直率:“那你呢?台上唱得好,台下人却坐空着。你可记得你跟她说过什么话?”梁的肩膀轻颤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往下压。他的手指无意中摸到了戏服口袋里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发夹,塑料发光,角上还粘着一点唇膏的色泽。
声音停了。台上的余光从天花板缝里漏下来,像冷针。梁把发夹举在唇边,指尖有颤。记忆像一条旧线,被拽出一截:那天,他在屋檐下说好“马上回家”;那天,门缝里塞进一张画有笑脸的纸条。他记得温度,记得风,但记不得真正的脚步声。王嫂的手指点着纸条,像是按下某个按钮:“她写了‘等你’,你呢,等了几次?”
梁把纸贴在胸口,指节发白。剧场里除了冷却的灯,只有远处门缝里传来的孩子笑声,像非真实的录音。梁闭上眼,呼吸变得很浅。他的嘴里再也说不出任何台词。最后,他把那张小纸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会儿,像看一张陌生的脸,然后缓缓走到空荡的舞台尽头,坐在一束孤零零的光里,纸边儿的折痕贴着心口——突然,你会觉得,最响的不是掌声,而是那一句被忽略的“等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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