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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轴吱了一声,像有人从深夜里把旧梦撬了一角。顾清的手指还残留着路边尘土的细沙,他站在院门口,灯光摊得薄薄的,像被风吹皱的书页。院里旧石板边的青苔被脚步压得散开,一圈湿润往外扩。他抬头,檐下的风铃不响,铁钩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,末端打着一个小小的结。
门内出来的是阿常,背弓得像翻过很多年的书页,手里端着两只不成样的茶盏。阿常的口音粗糙,像打磨过的麻布:“回来就回来,省得多说。饭在灶上,夜凉得很。”他把茶盏放下,声音不长,却每个字都落在院里的空隙里。
顾清没有坐,站在门槛,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帛——许多年前他折过的那张。帛的边角已经发黄,像被人用眼泪舔过。屋里有火的余温,像人在说过话后留下的叹息。顾清把目光放到内室,那儿的门半掩,黑得像一个不愿张开的眼窝。
阿常走到门沿,指尖在木头上一点一点摸过去,像在数着日子。他说到过去的事,语速慢,词却直:“小姐带了孩子,没走路,是留在房里。有人来取东西,把门托上,后来就没开。”
顾清的手指突然一紧,帛被捏出褶皱。屋内没有立即回应,只有碗碰碟的轻响。顾清走过去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像把一个念头踩在脚下。他伸手掀开那半掩的门缝,一股干燥的灰味扑出,夹着长久未散的香灰气。
内室里,桌上一只小箱被火熏成焦黑,盖子半掩,箱角处的朱红已经脱落。顾清蹲下,用指甲抠开微微黏连的缝隙。里面是一把小小的玉佩,玉佩绳上还绕着一根极细的发丝,发丝卷成小圈,黑而脆。顾清的脸色沉了,像翻到一页不愿再看的旧账。
阿常走进来,站在门口,目光不敢上触。他低声说:“那天夜里有人来了,屋外有脚印。小姐托我把几个箱子焚了,说是她欠的,要还掉。她走前留了这枚给你,说若你不来,就带着它下井。天明时没见她。”
顾清闭了闭眼,呼吸在胸腔里急速翻腾。他把玉佩贴在鼻子下,闻到的除了灰,还有一丁点熟悉的香:是她曾在襟上留的那种,带着苦杏的辨识度。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干冷:“她留了什么话?”
阿常摇头,手指在门框上划过一道淡淡的线。“没留字。她说了一个名字,反复说了三遍。不是你,也不是孩子的。那名字像是在把门关严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湿,像要掉下来,但又强忍住,不肯让它落地。
顾清摸着发丝般的发圈,指头颤了一下,小小的伤口被揭开。他想起当年离开前,她在窗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,声音细小:“若再无归期,你就别来看我。”那时候他以为是试探。那一句话像一把纸刀,轻轻一割,留在皮下。
外头突然有孩童的笑声,一清二楚,跑过院墙,像是从很远的河面弹回来。三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。笑声在墙头停了一瞬,又消逝。阿常把茶盏倒在地上,茶水顺着裂缝流进灰里,声音非常小。
顾清站直,玉佩在掌心里滚了两圈,光被灯一拨,亮了一下。他把它牢牢按回木盒里,合上盖子,放到桌中央,像把一件未解的账摆在明处。然后他走到门口,脚步突然快了,像是被谁催了一把。
正当要跨出门槛,门外的黑影里,一个女人的侧脸出现——她不曾老去,却多了条从眼角延下的线。她手里夹着一只小小的童鞋,鞋尖被火染黑。她的声音低,平静到让人发冷:“顾清,你回得正好。有人问我,你欠下的名字,我已经还给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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