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安静,玻璃屋里只剩下水声。水壶的嘴低垂,细密的线像一根根针,落在盆土上,敲击出寒冷的节拍。沈澜站在角落,手指沿着围裙的褶皱磨动,眼里有一种被冷水绕过的静。她不动声色,但下眼睑抖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过的白纸。
阿阮放下水壶,背影宽厚,肩上的湿痕还在。嘴里咕哝,带着北方口音的粗糙:“老夫人吩咐的,早晨三遍,夜里一遍。盆子别忘了换土。”他说话像打磨器,短促而有击打感。
沈澜抬手,动作缓慢且精确,接过水壶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节,带来一瞬的温度。她收回手,像是怕把温度留给别人。声音出来时很轻:“够了吗?”
阿阮歪头,眯着眼,像是在衡量一个能用的工具。他笑起来一半是笑,一半是警告:“够?够了你还要命令我?浇就浇呗,别学这腔调,听着刺耳。”他说完,转身又去挑枯叶。
枯叶在指间碎成褐色的薄片,像干裂的信笺。沈澜靠近那株最矮的兰,叶子边缘还封着早春的霜痕。她伸手,指尖摩挲过叶脉,感到一阵酥麻。她没有说话,只有呼吸把胸口的布料拉扯出细微的声响。
屋外突然有脚步,门被推开,夫人的身影像刀锋切进来。她的声音清冷,像室内那永不融化的雾:“又站着看?”每个字都带着温度的秤砣,慢慢下落。
阿阮的回答更直接,带着泥土味:“浇了,您吩咐的都做了。小姐别担心,别站着发呆,花不等人。”他转头看向沈澜,眼里有一丝狡黠,像想摘下一颗露珠玩弄。
沈澜的笑是无声的。她将手伸进刚被打湿的土里,掌心抵住泥,指尖卷起一撮黑。泥土冷,松,带着根和旧纸的味道。她把泥抹到手背,吞下一口气,像在吞下某个名字。
夫人停住,眸子里闪过一瞬的好奇,又被习惯覆盖。她说:“你总是这样,做给别人看。”语气像放下一个奖章,冰冷却准确。
阿阮笑出了声,声音粗得像剥开的芦苇:“小姐,你当花能看出来谁是真心的?”他放下话,步子朝门口去,留下一句不合时宜的笑话:“花看水,看人,看手。”
沈澜没有追问。她把指甲里那撮泥轻轻拨开,像剥开一个小小的伤口。泥里有一根细小的、半透明的纤维,她拿起来,靠近眼看了又看,像是试图把过去缝合回现在。
然后,她把那根纤维放在唇边,闭上眼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送来:“我记得有人说,只要给花浇够水,它就会记住水的温度。”
屋里一瞬寂静,像被掏空。夫人的脚步声停,在门缝处,像思考一件事是否值得揭开。阿阮咳了一声,继续着他的粗话,但声音里多了几分收敛。
沈澜睁眼,她的眼里有冷光,但更深的是空。她把手放在最小的兰盆上,掌心朝下,像盖上一张薄纸。手背的泥还未洗净,黑色的纹理在皮肤上延展成裂痕。她轻声说:“那就让它记住吧。”
水壶在角落里滴答,像是在倒计时。玻璃屋的灯光压低,影子拉长,盆土的湿气在空气里起了涟漪。沈澜的笑意在脸上慢慢散开,像冬日里突如其来的冷风,把所有温柔都吹回原处。
当她抬头时,眼角有一颗水珠沿着睫毛滑下,滴在泥里。声音极为轻,几乎被夜吞没:“它会记得,还是我会记得?”
外面风起,玻璃屋在一阵突兀的冷里发出一声脆响。那滴水溅起,打在她的手背,像一把刀。沈澜没有抽手,她的指甲沿着土纹挤出一条血丝,像一种答案,一种供词,也像一颗种子,永远留在湿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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