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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破庙的瓦片敲成不规则的乐谱。萧行站在殿前,手里握着那柄曾被称作“断神”的长刀,刀身上还有昨夜新干的血迹,折射出昏黄灯笼的光。雨水顺着刀背滴落,落在泥土里,化成一股冷意爬进鞋面。
他把刀插在石阶上,手心贴着刀脊,像是在摸一张熟悉的脸。指节白了又红回去,像潮汐。附近的墙体裂缝里,青苔正缓缓张开,吸走了几声脚步的回响。萧行闭上眼,像是在听过去的声音——不是风,不是雨,而是一个小孩子夜里唱的笛声。
“萧少爷。”老胡的声音从侧门冒出来,像一把打磨过的斧子。老胡的雨衣半湿,衣袖甩出泥点子,他没抬头,眼神只在刀和萧行之间掠过,像在称斤两,“你要是不动,神也不知会不会复活。”
萧行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腰,从衣襟里摸出一条缠着尘土的布带,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条旧伤疤。布带末端缝着一撮黑发,发丝被雨水和血水混成一团。萧行的手指在发丝上颤抖了两下,像有人从他胸口抽走暖气。
老胡走近一步,踩碎一滩积水,水花溅在萧行脚踝上。“别用那东西戳自己。你知道的,它会告诉你你忘了什么。”
萧行睁开眼,目光平静,像河底看见被搅动的石头。他把布带甩到石阶上,声音很低:“你来晚了。”
“晚了?”老胡嗤笑,咧开嘴,牙齿像铁栓,“你也晚了。神被斩了三天了。你这是来领赏?还是来收赃?”他的话没贴合任何礼节,像刀刃抛在桌上。
殿门里传来轻响,一个人影推门而出,身形高瘦,步子像写字人的笔画,缓缓而有定力。云白拽着外袍的袖口,鼻翼有些青,声音温着冷意:“午夜福利视频斩的是像神的东西,不是名字。名字还在。”
萧行的手指紧了又松。他走到殿门口,脚步把水泥边缘踩成一圈圈裂缝。他伸手,碰了碰门槛上的那道新黑印——血的味道混着焚香的残烟。那里有一枚小小的印记,像孩子用掌心按下去的,掌纹清晰,指缝里还夹着一粒白米大的东西。
云白走近,眼里有他习惯的计算:“掌纹不属于凡人。”他低声说,像背诵证据,“但也不是神的。我在旧史里见过,叫做祭童的印记。它们把名字藏在孩子里,等着被叫出来。”
萧行抓起那枚白米大小的东西,是一粒小小的陶珠,表面刻着一个字——斜错的笔划,像被人匆忙刻成。“是谁的?”老胡问,手指沾了泥,来回擦了擦,像把罪名抖落。
萧行把陶珠攥在掌心,指节发青。风把灯笼的影子拉长,墙上一圈圈裂缝像呼吸。萧行终于说话了,声音像刀刃磨过石头:“我的妹妹,从小喜欢在夜里把手按在热锅上说名字。她说,她想听名字咳出声音。”
老胡的鼻子抽了两下,嘴软了:“这事你早说——”他话没说完,萧行转头看向殿深处,那里的黑暗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。风里带出一行字条,挂在斩神坛旁,字迹熟悉得令萧行胸口一紧:‘你别来。’
他抬手,刀柄冷。手轻微发抖。他没有捡起字条,只是把陶珠放回掌心,听见它在手里碰出细小的响声,像一颗心在敲玻璃。雨越下越急,像在催促什么。萧行低下头,看向刀尖,刀尖已向前,正好刺进门槛的那道黑印。
云白退了一步,他的声音软了,像学者读到不该存在的脚注:“名字被藏,等于被欠。”
萧行突然笑了,笑声短促,像断裂的一根弦。他弯下腰,握紧刀柄,手指缝里压着陶珠的冷凉。他把刀从石阶拔起,刀尖带着黑印重新滴落在地,唾手可得的黑色在泥里散成一圈。他的目光穿过雨,看向远处那条通向城外的路。
“欠的,”他低得像是对自己说,“我会一笔一笔还清。”他把刀高举,雨水在他臂弯上划出一道亮线。他的影子被拉长,落在祭坛上,和那条被按下的手印重合。
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,细小但清晰——像在夜里被唤起的名字:“哥……”
萧行的手在空中停住,陶珠在他掌心翻了个身,露出背面另一侧刻着一个字,笔画简短却像断裂的音节。他的笑褪了色,换成了一条直线,像被利刃划平的河流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迈步出门,刀尖向前,刀刃在雨幕里闪着白光。那句声音再次响起,更近了,也更像命令:“别把我的名字给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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