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屋檐上打着单调的节拍，雨珠沿着玻璃一道道往下，像时间被划开的口子。苏颜坐在矮茶几旁，手里拧着一件小毛衣，指节有白的茧。灯光低，茶杯边缘落了一圈浅浅的茶渍，像个没说完的句号。

门被推开，是陆奕进来。他的衣襟湿了，肩头带着水珠，走路没有声，但每一步把屋子里的空气压实。老赵跟在他后面，夹着带泥的雨靴，粗声道：“小姐，别动手啊——”

苏颜没抬头。她把毛衣折好，折得那么恰到好处，好像每一折都在关上一扇门。声音淡，“你来了。”

陆奕站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把还滴着水的雨伞。他把伞往墙上一靠，伞骨在灯光下投出像细刺的影子。他转过身，目光像刀，不快不慢地说：“我来了。你要走。”

老赵咳一声，像是补台的台词：“咱家小姐，外面风大，别折腾了，回去一趟。”他的语气夹着北方的泥土味，粗粝直接，不拐弯。

苏颜把手里的毛衣放进一个纸盒，抬起眼来，眼神像被水洗过的旧照片，平静却干净：“回去？你说得倒轻巧。陆先生，我没有房子要回，也没有你要的什么可签字的东西。”她的语速比陆奕慢，话像是弯弯的栅栏，一步步把人关在里面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小。声音依旧整齐，“你有一笔债。名字在文件上。你走了就是失信。别把‘走’当成了选择。”

苏颜的手指在盒角抠了一下，像想把纸撕开。她抬头，语气里忽然有了沙子：“债？你倒是会算账。你要的是房子，是名分，还是——”

他把纸盒推到她面前，指尖沾了点水渍。打开，里面不是文件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双小小的布鞋。照片里，一个孩子朝相机笑，嘴角裂开一个小小的缝。布鞋有补丁，线头翘着，像一棵倔强的小草。

苏颜的胸口动了动，却没有出声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像是忘了呼吸。老赵吸了一口凉气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这不是老话可说的——小的东西别拿出来惹事，唉。”

陆奕把照片推到她面前，平稳到像没有温度：“五年前，你在医院里缝这双鞋的针迹我还记得。你手抖得厉害，针眼走歪了，我记得你眉间的那条细缝。你以为没人看见。”

她的笑像是碎玻璃，被一句话磕了响。苏颜的指尖忽然按上了那张照片的边沿，像是在按住一颗跳动的心。她的声音细却戒备：“你最近很会看热闹。”

他放下照片，坐到她对面，椅子发出轻响。他说：“我不是来看热闹的。我是来结算。你把他丢下，留了几张纸条和这双鞋。我替你收拾了他。三年，五年，名字在学校里换了姓。每个月的洗澡水温度我都记着。你要是想要，他会认你吗？他会叫你什么？”

屋里沉默得像被潮湿压着。苏颜的眼里开始有雾，不是从哭，而像是多年没有被风吹的玻璃慢慢起了雾。她把手里的纸盒抱近，像护着心口的伤。

她冷静地说了句：“你替我收拾了他，就是替我消了存在感。”话落，一点光像刀刃掠过他的脸。他没有回避，眼里闪过一瞬的空白，那是别人看不见的软处。

陆奕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他的脚步不重，但每一步都像是把门口的雨水带进屋里。他停下脊背朝着她，背影瘦长，像冬天的树。半晌，他转身，声音比刚才更冷静：“我把他带回来，是给你一个机会，不是施舍。你来取，或者，永远不要出现。”

苏颜握紧纸盒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雨打在窗上，像是在数命。她把声音放得极低，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捡一句话来还给他：“如果我不来呢？”

陆奕的目光里有一种决定性的安静，像是冬日最后一扇窗被钉上。他伸手把桌上的照片翻到背面，背面写着一个名字，字迹娟秀，像是被一夜的雨洗过。那一刻，屋里只剩下纸张和雨声，像是世界被切成两半。没有人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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