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把老屋的屋檐拍成一张不断更换的唱片。灯泡在玻璃罩里抽动,映出桌上一块被磨亮的木板,边角圆润,厚重。林白伸手去摸,指腹沿着木纹走了一圈,像在读一封无声的信。
“你还留着它。”阿强的声音低,带着屋外雨水撞击铁皮的干净利落。话里不带任何惊讶,像说着昨天的天气预报。手上的烟被他夹得更直了,烟头在黑暗里像小小的怒目。
林白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木板抬起来,对着灯光转了一圈,看到那一处微微发黑的刻痕——四个斜歪的字:小芳。字迹是孩子的力气,稚嫩又倔强。她的指尖沿着刻痕滑过,指节有些白。
“小芳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像被雨打薄了。“那是她刻的。每次被抓到偷吃馒头,她就会跑到床底躲,拿这块木板当盾牌。”
阿强笑了一下,笑声短,像剥了一声豆。“你总是记得细碎的事。记不住年少时的吻,却记得这些小把戏。”他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,落出回音。
林白把木板贴到胸前,像抱着一只旧猫。她的眼睛有了潮光,但没有直接看向阿强。“那天她没回来。”话像是突然断线的风筝,落到桌上。雨似乎也会意,声调按了个静音。
阿强的呼吸短了一截,烟尘顺着他粗糙的鼻梁下滑。他放下烟,从抽屉里摸出两只杯子,倒了半杯凉茶,茶面有细小涟漪。“你不必再念过去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柔和,但字句里装着搬拉一把的力气,“午夜福利视频都走过那条街。”
林白听着,忽然笑了,笑里有点苦涩也有点决绝:“走过不代表忘记。那天夜里,我把它放在枕边,像是保命符。后来我结婚了,把它带去婆家。那晚,我的公公把它当成笑话,说女人啊,总喜欢带些孩子气到厨房来。”她把木板放回桌上,掌心按着刻痕,像要把名字压进去。
阿强的手指搭在木板上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油污。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,像在说一个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:“你知道吗?那晚,你把木板放回箱子之后,箱底夹着张条子。我翻出来的,纸已经发黄,上面只有五个字:别让他知道。我以为是玩笑,直到第二天你们家门口的蜡烛灭了。”他停了,雨声绕过窗棂,像听众在咽口水。
林白的呼吸漏出一个音节,像玻璃裂了一道缝。她把那块木板举到脸前,木纹映出她的影子,影子里有个名字被放大。她的嘴唇抬起,又压下去,像是在计算疼痛的重量。最后,她把木板递向阿强,手不抖,但声音里带着刀锋:“你留着吧。我不想再用它来记任何人。”
阿强的手接过木板,指尖碰到了那一处刻痕。他没有看名字,只看向窗外,雨还在下,劲头更大了。屋里像被一只不肯走的鸟绕着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空气里却有个未说出的问题,像刺扎在喉咙。
门在背后轻轻合上。木板落在桌上,发出一声干脆的响。那响里,像是把一个名字放进了黑洞,也像是把一扇门从里头锁上。外面雨声突然停了一拍,然后更猛地冲回。林白看着阿强的侧脸,眼里有东西流动——不是泪,是决定。她站起,脚步短而稳:“那就把它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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