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灯光是暖的，一盏老旧的路灯把夜气拉成一层薄薄的黄。梅把抹布折了又叠，手指在布边缘来回摩挲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金银花的香气从铁壶里蒸出来，细碎，带着蜜的回甘，黏在鼻腔里，像一件不肯离身的旧衣。

“来一盅老的。”门口的男人声音粗，像被砂布磨过。老韩把硬币啪在柜台上，手背上有老茧，指节泛白。梅用盖勺接过钱，动作不急不缓，眼角却瞥到门外的影子，又立刻收回去，像捡起被风刮起的纸片。

“最近有人问起你吗？”老韩一口气问，没等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，“别骗我。人都知道你这货好。”他的话短，像碎石子，砸在桌面上。

梅舀汤，舀得很稳。热气卷过她的手背，细小的汗珠顺着手腕滑下。她把汤碗推过去的时候，说：“有人来问，就是人来问的样子。”声音里没有激动，像一条平静的河床下面，水流急得不见天日。

这时小伙子进来，背着一只旧纸箱，步子有条不紊。“快递。”他放下箱，把一个被旧胶带缠绕过的玻璃罐递上来，语气像发通知：“这个寄回来，名字写得歪歪的。”言简意赅，像通勤的人声。

梅接过罐，手心微凉。罐子里不是茶叶，是一团干掉的东西，金色暗了，像被压了很久的夏天。贴着罐壁，有一张褪了色的画纸，纸上画着一个不圆的太阳和三笔两画，一笔歪歪的“妈”。她的指尖碰到纸的边，纸发出薄薄的粉裂声。

这一刻，店里的一切声音像被一个盖子压住。老韩把烟掰成两半，烟屑掉在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刺响。他的眼神忽然柔软了两分，“你还留着那种东西？”他的声音里有不耐，但也有怕被打断的急切。

梅把罐盖扭开。气味先是一刹那的清，然后是厚，像从另一个房间挤出来的暖气。她抽出一条小绸带，已经发白，边缘有干涸的盐渍。她的拇指沿着绸带摸过，指尖触到一处硬块——一小撮黑色，像被按进去的泥点。她闭了眼，呼吸像是被手拧了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？”老韩问，他的嗓子里多了点分量，好像每个词都在掰开算数。

梅低头看那块黑色，突然笑得不成样子，笑声里带着一条裂缝：“我知道。是他的指纹。小时候，他喜欢把手指按在我做的罐子上，说要留下来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声音像把窗户推上一半，外面还回着晚风。

店里的一只苍蝇撞在玻璃杯上，急促地颤着。门缝下滑进来一张信纸，角被踩得卷着。梅伸脚踢过来，展开，是一张车票，折角处被磨薄，票上写着一个城市名和一行字：人在南边，别来找我。字迹拙瘦，像被刀切过。

她的手抖了，绸带从指间滑落，碰在桌面上发出细声，像是玻璃被刮擦的声音，突兀地清。老韩把烟头踩灭，动作粗糙却有节奏，他说：“他不会回来。”短句，像锤子。

梅看那张画，又看那张票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。她把绸带捏紧，指甲把带子裁出一道白线。她想起医院走廊的灯，想起有人用抹布擦过她的脸，想起那晚她在门口一圈圈走了十来分钟，门框上湿了又干，留下了指纹。

门外有人脚步，轻而无声。月色从门缝里爬进来，把桌上的纸影子拉长。梅抬头，眼睛像等候多年的灯塔。她把罐收进怀里，像托着个孩子，声音低得像自语：“如果他真的在南边，就让金银花把他带回来。”

门柄响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里外试探那层早已被翻阅的旧布。外头的声音里，有个孩子稚嫩的嗓子咬字不准：“……阿姨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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