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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月冷,庭院里积雪在瓦檐下沉成一池铅灰。内室的灯影被帘子缝出细细的竖线,像账本上被划去的字迹。莲儿坐在矮几前,手里是一只青花瓷杯,茶早已凉了,杯沿还挂着一圈茶渍。她抬手,却不知道要往哪儿抹去。
阿奴在门口跪着,指尖磨着衣角,声音像被风挤成了细条。“娘娘,奴婢去拿梳子。”话没完,手里的纸包掉在地上,散出一片黑色的光泽——漆匣的一角。
莲儿的眉头轻动,手背盖了杯口,杯里蒸汽像小船一样停在静水面。她没有命令,只是看。阿奴慌了,蹑手蹑脚拾起漆匣,动作比她说话慢半拍,像一个惯常畏缩的人在试探火焰。
匣子并不大,暗漆磨得发亮。莲儿伸指按住盖子,指甲下有一道斑驳的旧伤,像一条被忘记的时间。她把匣子拉开。里面是一把淡红木梳,齿隙里夹着一缕长发,颜色和她的不全一样:更黄一点,柔软得像水。
阿奴的呼吸一下停止,再起时低而碎:“娘娘,这不是娘娘的。”
声音从门外挤进来。魏公公在门口站着,手背叠得整齐,脸没有表情。“回禀娘娘,皇上有旨……”他停住了,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梳子。语气变得更薄,像刀片靠近玻璃。“旨意中有字,说此物还要交与另一人。”
莲儿的手指在匣缘轻敲了三下,像是在算数。灯影摇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撞碎了。她把梳子捏在掌里,指尖能感觉到木头微微的温度——不是她的。她把那缕发丝从梳齿上慢慢抽出,动作像剥开一层旧疤。
外头忽然传来廊道的笑声,低而滑,像缎带在石阶上拖过。笑声里夹着一声名称,温软而明亮:“若兰,过来。”笑声像一把针,钉进莲儿胸口。阿奴的脸颊瞬间白了,嘴唇颤成两行小字,“若兰?”
莲儿把那缕发丝举到灯下,靠近鼻子。没有花香,没有梨酒的甜,只有一种薄薄的烟味和不知从谁衣襟上带来的体温。她的眼里闪过一抹冷静,像是把一件再熟悉不过的衣服从柜里取出,却忽然发现袖子里多了一条陌生的针线。
魏公公的声音更近,口气里藏了不该有的急促。“娘娘,皇上今日回宫早,御前已有言语,若要回避,需速做定夺。”话到此,像是把一扇门关上。
莲儿站起,裙角拖着地面的丝绸摩擦出细碎的声音。她把梳子放回匣中,手指最后一次抚过匣盖,像是替自己把锁扣上。然后,她摘下一根发丝,在灯下掐断,像切割一样,动作不急不缓。
阿奴哽咽出声,声音里满是要把人拉回去的力道:“娘娘,哪里走?”莲儿未答。她把剪断的那段发丝蜷成一团,放进袖中,袖口抖落了一片雪白的绒毛,灯光照在那点白上,像一颗突出的心。
脚步声在外头停了两息,又近了。莲儿走到窗前,推开一丝帘子。月色横斜进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把那缕发丝的末端照得像一条细小的刀痕。她把手缩回袖中,像把一个秘密塞回了胸口。门外的影子停在廊角,声音低得像在掂量一把刀:“柳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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