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院落拉长成条旧画。瓦檐下的影子像褪了色的墨,粘在青砖上。沈墨的手指沿着砖缝摸去,指腹带回细碎的尘,像干了的河床。风很轻,带着柴火和油烟的味道,也带着一种湿润的,像石缝里顽强的苔藓的腥。
老张在一旁嗅了嗅鼻子,粗嗓子低低道:“这墙老了,沈公子,你少动。砖里常有旧东西,惹不得。”他说话像用锤子敲木头,字句都带着一股厚重的泥土味。
沈墨没有回头。手在砖面上探了两遍,停在一块颜色与众不同的砖上,那块砖的棱角被磨得圆润,像是被时间用了又用。他抬手,按进去一处松动的缝,指甲隙里钻出一阵细小的冷。
院里的女主人李若站在门槛,手里拢着一块绸,声音像水慢慢往瓷碗里灌:“不要把墙拆了,那是先祖留下的。墙一拆,往事也散了。”她话语有规矩,像校书先生念稿,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礼法。
沈墨轻轻撬了一角,砖头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薄纸上划指甲。灰尘翻起,落在他的手背上,像被撒在旧日记页里的灰烬。他的眉眼没有太大震动,但肩膀有一点松快,像人终于找回了临时搁置的东西。
“给我布条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平静,像实验室里对仪器的指令。老张递过去一条麻布,手上还有茧,动作生硬却稳。
布条掀开,那块砖的内部不是空的。纸,折得很平整,边角泛黄,一股不属于院子的气味顺着缝隙钻了出来,是冷金属和旧胶的味道。李若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,她的手指并未靠近,像要怕惊动什么。
纸被摊开。第一眼不是字,而是一张照片,光滑的表面反射出天色斜落的光。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,穿着不合时令的衣服,眼镜像两枚窗子,镜片里倒映着不属于那个院子的光。沈墨的手指僵住了,像被钉在半空。
老张回了一句话,粗哑带笑,又像是在自嘲:“这照相的玩意儿,怎么会在这屋里?”他话里有惊讶,却也藏着一点想笑的无奈。士兵吴健横着站在门框,短促:“撒药的还多,别惹事。”话短,像刀。
沈墨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人字迹。笔锋瘦长,像用钢笔写出的。他眯眼看那几个字,字里没有花,却像用冰刻上去的冷:别回去。
世界像被抽走底色。李若的唇动了两下,声音变得薄:“谁写的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镇定,但颈项的青筋跳了一下,像被人轻掐。老张的笑停在喉咙,手指颤着把布重新盖上,动作小心得像对待饿了的猫。
沈墨把照片收进口袋,手掌紧。外头的风忽大,屋檐下的灯影摇晃,墙上的裂缝像呼吸。没有人说话。时间在缝隙里走了一圈,又回到原处,但所有东西的重量都变了。
他抬头看向李若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,像夜里凉了的茶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,声音沉而清晰:“我得去看看那人是谁。”话落,院子里只剩砖的冷和灯的晃。门口的青石上,一滴不知何时落下的水珠顺着纹路滑下,正好落在那块被撬开的砖缝里,像针扎进了沉睡的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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