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里的灯又黄又薄，像一片旧纸。夏夜的风从河面钻进来，带着鱼腥和翻过书页的尘。桌上一碟花生已经塌了，一只蟋蟀在瓷碗边沿不停地刮着腿。秦野把手放在茶杯口，手背的青筋一跳，像暗里等候的潮汐。

“你说实话，哪天最后看到她？”老梁把烟头按在灰缸边缘，语气像搬板凳的声音，粗糙而有力。每个字都敲在桌面上，震出一圈细小的尘埃。

秦野垂眼，眼皮下的红血丝像细碎的线条。“晚上十点半。那时她还在河堤上，抱着一只布袋子。”他的话干净，像被磨过的石头，少了装饰。

周医生插着手，手指有几分颤抖，但说话很慢，像在用温水洗刀：“抱着什么样的布袋？颜色，是否破损？”他像问病历，也像在问一页迟到的证词。

“灰布。补过两次，边上有一块蓝布。”秦野的声音收紧，他抬手摸了摸下巴，动作短促，像是在按住某个突出的痛点。外面有人骑车经过，车铃在巷子里回了两圈，像个问话的回声。

老梁没再点烟，直接从柜里摸出一个旧木盒，指节在木头上敲了两下，声音里有怨也有算计。他把盒子推到秦野面前，盒盖一掀，一串小小的塑料扣子跌进茶水响。那是小孩子的扣子，褪了色的红、黄和一枚微小的白色熊脸。

屋里突然安静。茶杯里的蒸气也停了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秦野的眼神抽了一下，他伸手去摸那串扣子，指尖碰到的是凉的，像初冬的河泥。他抬头看向老梁，声音像拿铁锤轻击玻璃：“哪里来的？”

老梁舔了舔嘴唇，口气又粗又短：“二楼房梁下翻出来的。昨儿夜里，修瓦的老赵听见有响，掀了瓦，说是东西滚下去了。”他沉了一下，话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恶意，“你们想想，这镇上能有谁会掉孩子的扣子？”

话像一枚冰冷的石头砸在秦野胸口。他记起那个夜晚，少女抱着布袋子靠过来，裙摆沾了河泥，笑得像没心没肺的风。他的嘴动了，想说什么，却被嘴里堵住，像被河水拉着潜行。

周医生的声音突兀而急：“有没有人去河边看过？有没有翻查过布袋？”他语速加快，像被迫转弯的车，“时间很重要，血迹、潮汐、昆虫学——”

“别把术语往死人脸上搁。”老梁挥手，那是老式的怒火，直接而无情，“你们这些城里人，知道的多，心里却空得快喘不上气。”

窗外的月亮被云切成碎片，像被刀片划过的银。秦野忽然站起来，椅子吱扭一声。他的手指在木桌上一滑，碰到了那枚白色的小熊。指节发白，像被突然掐住。

他把它举到眼前，灯光下，小熊的表情软塌塌的，眼睛一侧磨损成一小片光泽。秦野的声音低了，声音里有种不适合在屋内说出的东西：“这扣子，她小时候常扣在外套口子上。妈妈给的……”

老梁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周医生的呼吸转短。三个呼吸同时被拉细，像是要把屋里的空气都抽净。外面有小孩的嬉闹声，瞬间远去。

秦野把扣子收入怀里，动作是轻的，像把一块玻璃递到胸前。他转身走向窗户，手掌贴着冷冷的窗框，指尖有些湿润。河面在他面前开了一个黑洞，月光在水上磨成一条银色的痕。

他没有回头。门口传来一个清浅的声音，女孩子的声线，像被河水滤过：“秦哥，你回来了？”声响里带着笑，也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安心。

秦野的肩膀一僵，像被绳子勒过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枚小熊，指甲下捏出一条细小的红丝。红丝在灯光里弯了一个角，像被折断的呼吸。

他弯腰，把手伸向窗外的夜色，手掌打开，像邀约也像投降。红丝在他指间颤了一下，然后顺着指缝滑下，落进了河里。水没有声响地吞下去，月光抖了一下，像忘了怎么照人。

门在背后合上，轻得像一声召唤。秦野在窗前站了很久，背影与窗框重合成一条深色的线。有人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祈求，不是呼喊，只是一种确认，像冷海里的浮标：“小琴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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