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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村的晨雾像没睡醒的心,慢慢从梯田缝里冒出来。阿富弯着背,在院子里用竹扫把一点点把露水扫到屋檐下,扫把梗磨在手掌边缘,留下一道熟悉的刺痛。他停下,手上一抓,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头被泥巴蹭了灰,里面塞着一片揉皱的草纸。
苏梅骑着破旧的自行车,车铃“叮”了两声,靠到院墙边。她脱下布手套,指尖还有昨晚改卷子的墨渍,声音不大却有节奏:“阿富,村里来了通知——说要测量河谷,准备征地。”
阿富没有立刻看纸,眼睛盯着那只布鞋。他把鞋放在膝上,指尖沿着缝线摸了两圈,像摸着孩子的脉搏。“征地?现在?咱这沟里放了三代人。哪能——”他说话把尾音拉长,像拧碎的柴草。
苏梅把纸折了又折,动作安静,像搬动一件玻璃器皿:“有期限的,四十天。测量队明天来,村上要成立代表。阿富,你家那边是低洼点,估计影响最大。”她抬头,试图用老师的语气让现实听起来有条理。
窗台上的猫翻了个身,伸出爪子去拨那只布鞋,爪子触到布的瞬间缩回,像是怕碰到什么。阿富忽然笑了,笑里有点嘶——“明明是小枫的鞋,他今儿早上出门去镇上说要找活儿,没带这只。你来得真巧。”
苏梅沉了口气:“他没回学校,也没跟我说。”她的声音收紧,像调试不好的弦。“有人看到他坐那辆去镇上的客车。”
阿富的手猛地把布鞋摔回地上,泥巴刮了一声。院子里刮来一阵凉风,带着洗衣池里肥皂的味道。他走到门槛,手指抠着门框的老漆,抠出一道白色的痕迹:“去镇上找活儿,这几年谁没去?只是这回,村里要水库——你说,咱们姥姥的坟怎么办?”
苏梅把口袋里的一张纸递过去,是村委会发的新表格,上面写着“安置款、补偿标准、迁坟程序”。字迹机械冷漠,像是别人的账单。阿富接过,手在纸上停了一秒,像在听纸张里面有什么声音。他的指节变白了。
路边的老槐树下,几个中年男人咳嗽着抽烟,声音粗短。他们听到消息,像反射般走过来,话语简单干脆:“拆了就是拆了,钱先拿了再说。”其中一个眼睛里有亮光,像看到了晚年的小确幸。
阿富没有像他们那样算账。他的手按到了那只布鞋,抠出鞋垫下面的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孩子的字,歪歪扭扭:“我去镇上工作,回不来别找我。”字里像塞着一把灰。阿富的嘴唇颤了两下,没有出声。
苏梅伸出手,想接那纸条,但被阿富的手硬生生收回,他把纸条塞回鞋里,眼里涌出湿光。他没有说“别走”,也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他只是弯下腰,慢慢把院子里的瓜皮掖进土里,动作像在把什么埋起来。
天色一时明一时暗,像有人在屋外翻动画布。午后,测量队的车灯在山路拐角闪了一下。阿富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只沾了泥的小鞋,像握着一根指头。他的声音很低:“这一沟的坟都在那条弯处。你们要水,先问问那些坟是否愿意要水。”
苏梅想说些什么体面的安慰,最后只说了句:“午夜福利视频能做的,不多。”阿富点点头,把鞋塞进袖子里,像要保住某样温度。他没有回头看屋里的影子,那影子里有一把小凳子,上面放着未吃完的饭碗,碗里冷了的米饭颗粒突兀地亮着。
夜下得很快,村庄像一张被拂去灰尘的旧照片,边角翻起。阿富在门口点了一根烟,烟头红了又灭,他把布鞋放在门槛上,朝院外的河沟望去。河水低,露出黑色的石头。风带回来孩子走路时压碎的野花味。
有人从远处喊他的名字。阿富慢慢弯下腰,捡起布鞋,指尖抠出一个被撕开的角,那上面贴着一张被擦拭过的照片。照片里有一张小脸,他把脸放到胸口,像在听那张纸的心跳。然后,他像做了个决定,把鞋抛向河面——鞋在空中旋转,落水的一刻,水面没有响声,只留下一个迅速闭合的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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