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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屋檐上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击。沈墨站在旧礼拜堂门口,手套湿了半截,手指上还粘着当天调合金属时溢出的乳白色液体。他不去看雨,只看门槛上的龟裂木纹,那些细缝像血管,像年轮,也像他一直躲避的记忆。
阿石靠在门柱上,肩膀抖着,一口粗气藏不住骄矜与恐惧。“老沈,里面冷。你要是再耍什么把戏,我就先撤了。别像上次那样把我身后的人吓哭了。”他说得快,像砍柴时短促的呼吸。句尾总带着半句笑话,掩着紧张。
门被推开时,木屑落下一阵。礼拜堂内部比外面更暗,残破的彩窗把煤灰色的光切成条纹,落在一排长椅上,长椅上摆着老旧的圣歌本,边角被翻得卷曲。空气有一种久违的药香,是硫磺和没干的树脂混合的味道,让人下意识后退。
堂前的石台上布满灰,灰里有小小的磨痕,像是曾有人用手指画圈。沈墨脱下手套,动作很轻,指尖先触到戒指般冷的石面。他的手不抖。屋内无风,但灰尘在指压下飘起,像被呼吸牵动。阿石咧嘴,像要说什么粗口,最终只低咽了一声。
“这地方,你当年不是常来?”修女柳绾的声音从侧廊里出来,干净而有分量。她的语速缓慢,每个字都整理过。她走过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小木盒,步子不急不缓,鞋跟敲在冷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声。
沈墨点了点头。他的声音简短:“我来看看是否还在。”
柳绾把木盒放到石台上,指关节里有老茧的光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只有一小撮干得发脆的黑发,和一条褪色的红绸。红绸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像被人匆匆撕下。沈墨伸手,指尖碰到绸子,刹那间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记得那种味道,像童年的柿子皮——他的心口往下一沉,往日的画面翻出一页,妹妹在炉边笑着把红绸绕在小马娃娃脖子上。
阿石的笑话戛然而止。他的手背抓住桌边,指关节白了。“你别开玩笑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不敢和自己较真。
柳绾合上盒盖,眼角有些潮。她说话依旧条理分明:“圣痕不是每个人的礼物。它像一把刀,落在有伤的地方,反而能切出更深的痛。你要问它什么,它就回你什么。”
沈墨把掌心按到石台上。先是冷,随后是热,一种来自骨头深处的发烫。石面像活物般回应,掌纹像被石子啃过,慢慢浮出颜色。不是血,不是墨,而像被压印进石头里的声音一样,清晰到刺耳。阿石抽了口气,低声骂了一句方言——两个字,粗犷,像是要把恐惧都吞下。
掌心的纹路在石上成像,不只是手印。像是小小的脸,额前有一道裂痕。沈墨的指节发酸,记忆像倒带带响起了一个破碎的名字:阿离。那是他把妹妹叫的名字,也是他曾在梦里无数次挤出的呼喊。
血慢慢渗出来,红得清醒。不是像受伤那样痛,他甚至感觉不到破开,只有一种被召回的空洞。柳绾退了一步,手指压在胸口,她的唇角颤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。阿石咬着牙,眼里有潮湿,“这……这太扯淡了。”
石台上,血渍沿着掌纹慢慢流进一道缝隙,像是被吸进去的。缝隙里,突然有一件东西在黑暗里闪了一下,是扭曲的木屑,像小小的牙齿。沈墨蹲下,伸手去探,手指触到那块木屑时,冰冷里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度——像被人握过的玩具。
柳绾的声音变得更低,也更像讨论仪式:“如果这是圣痕的印证,那么你不只是承受者,你是门。门背后有人。开错一扇,可能就被活埋记忆。”
阿石试图笑,“那午夜福利视频现在是……去挖人,还是去烧香?”他说得干巴巴,音节带着一点嘲讽,像是想用笑把空气撕开。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把那条褪色的红绸摊在石台上,抚过烧痕的边缘。指尖带着血,染成了新的一道暗红。突然,他把手从台上抽回,像是被什么扯住了手臂。台缝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指甲在石头上划过。
一瞬间,所有的声响都被拉近,像被紧绷的弦拽住。阿石的呼吸缩短,柳绾的手指抖着,想念的名字在空气里悬着,不需说出也能被听见。沈墨低头看掌心,血沿着掌纹排列,最后汇成一个字——那是他从未刻在刀上的名字。
他抬头,四周光线像被刀劈成两半。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,敲打在破碎的彩窗上,发出不和谐的节拍。沈墨把手放回石台,声音像把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吞下去:“那名字,是她的,阿离。”
话音落下,站在廊后的暗影里,有东西笑了。不是笑声,像是有人在打开旧相册时翻出的纸页摩擦声。那声响里,有一张儿时的脸在翻动,嘴角还粘着糖。沈墨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沁出更鲜。石缝里的木屑忽然裂开一道小口,像人在喘气,像有人从里头把头伸出来,低低地、很近地念了一个字。
“阿——离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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