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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雨细碎,像有人在长长的檐下一粒一粒地撤掉舊时光。室内只有一盏油灯,灯芯歪了,抖出一阵黄灰,光在檀木梳妆台上跳着小步子。梳妆台旁,胭坐着,手里是一个黑漆的小胭脂盒,指节微白,像在捏住什么脆弱的命题。
她不用急着涂。每一次蘸胭前,她都在呼吸里等一等,把过去拉成一条线,再往上点。她的动作细而有节奏:拇指按住盖沿,食指滑出一抹红,指腹转了两圈,最后在唇边轻点。唇上的红不是为了好看,更像是在把一段事按回原位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衡量要不要进来。门轴响得很细,像被雨声拉长的一根弦。许站在门口,外衣湿了一半,水珠顺着袖口落到地上。他把手插进衣袋,手指搓着空处,像在搓一个答案。
许的声音短平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
胭没有立刻抬头。她抬起胭脂盒,像挡住一面镜子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瞬,颤动得很轻——不是因为惊,是因为要把惊收好,变成温吞的样子。
“回来晚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日常的礼数。不是责怪,也不是迎接。像一句旧账的抬头语。
许跨进来,把伞靠在门后,伞尖滴着小声。湿气被门缝缩进,房间里多了冷。他看着桌上那只胭脂盒,步子没停,料想要直接伸手去拿,手却在半空里僵了两秒。
“把它给我看。”他把话压短,像砍去多余枝丫。有一种不留情面的距离。
胭把盒子推过去,像推一件脆物。盒盖一揭,里面是一张小照片,纸边翻黄,脸上还压着一层薄薄的胭色。照片里是个孩子,瘦小,眼睛睡着,眼角像薄薄的月牙。照片的一角,有一个暗红色的点,像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留下的。
许的手先碰到照片,指尖带起一抹胭色,粘在皮肤上有点粗糙。他的手指颤得很轻,但力度足以让照片的角往上一折。照片背面有字,字是他写过的笔迹,笔锋又细又急:2019年春。如果他没记错,那是他离开后第三个月。
他念出来,声音像在借助空气寻路:“——写的是我?”
胭的指尖抚过那字,像是捅了一根旧刺。她说得慢,好像每个词都要经过时间的检校:“你写的。那时候你不在,午夜福利视频怕曝光,怕你被连累,所以……”她停下,手在桌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
许把照片靠近灯光,想看清那块暗红。那块暗红不是墨,也不是普通的污渍;边缘泛着褐色,里头有一点点像干了的薄血面。许的喉结动了,手指不由自主地抹了抹,胭色在他指缝间拉出一条短短的红线。
她没有说孩子的名字。她看他的眼睛,眼底有一抹被压住的怜惜,像把整个人都裹进了冬日的湿毯里。许突然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枚硬币般冰冷的声音:“你没告诉我。”
胭的声音更低了,她并不辩解,只把盒子合上,指关节发出细碎的声响:“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回来带他走。你回来了,可是带的是沉默。”
许把照片放在胸前,像放一枚信物,手指压得发白。灯光把他脸上一条条岁月的褶子拉得长长的。他闭了闭眼,像要把自己从那些年抽出来重新拼好。然后他把手探过去,指尖擦过胭的掌心,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指印,胭脂已经被抹平,留下了温度。
他把掌心里的胭色轻轻抹到照片上,那胭色在睡着的孩子脸颊上晕开,像一朵微小的伤口。房间安静下去,只剩下雨打窗的有节奏的呼吸。许的声音出来时,比刚才更慢:“他叫什么?”
胭闭上眼,手指在盒盖上画了一个名字,像在摸一条旧线的末端:“阿胭。”
许的手停住了。那名字在嘴里像一块石头,滚动了一圈又一圈,终于卡在喉咙里。他把脸埋进照片里,像想嗅出一点真正的体温。胭看着他,眼里有光,但不是希望。她把那只胭脂盒又推向他,盖上时,灯光在漆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半月。
许抬头,指尖沾着胭色,像有人把旧日的血迹划在现在。他伸手,指尖点在自己的唇上,胭色把唇染得突兀而干冷。雨在窗外又密了几秒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问为何不曾告知下葬的时间。他只是把照片紧紧按在胸口,像按住一颗会跳的心,然后把握着胭脂盒的手,慢慢地,像在做一个决定,把指腹在盒盖上按了一个印记——红得像一枚邮戳。
门外的雨声突然静了一拍,像所有的时间都被按住了。胭看着那枚红印,嘴角没有微笑,也没有落泪。她把头微微低下,像放下一个欠她的名字。
许把照片放进怀里,声音低到近乎无声:“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胭抬头,眼神里有东西裂了一条缝——不是释然,是一种完成的决绝:“他从没走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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