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择天台上的石阶被湿冷的指节按得发亮。陆茶把手插进袖里，指关节碰到缝里的那张破纸。纸角焦糊，墨迹几乎看不清，只有“茶”二字被火舌舔得微微发白。台边的钟悬着，风过，钟绳发出像是咽喉里沉重摩擦的声音。

“把纸拿出来。”隐劫只说了三字，声音像砍柴的斧，干脆利落。老道的面容被晨雾模糊，只剩下轮廓和那双始终不动的眼睛。

陆茶慢慢抽出纸，动作像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生病的心脏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台下有人轻笑，像碎石滚落。

柳絮站在一侧，声音像一条长河，绵长：“你知道这一步的代价，陆茶。择天不是给人名号，是把人推上去或拉下来。你握了手，便把你的夜与白都押了进去。”

阿武靠着栏杆，懒散地吸了一口烟，吐出一条黑线，“要么你被天拣走，要么是天把你忘了。别想着两头占便宜。”他的话粗糙，带着市章里能听到的那股土腥味。

陆茶终于撕开那纸的一角，灰烬像被风吹碎的思念落在他掌心。手指抖得厉害，他却强迫自己稳住节奏。周围的空气像弦，被拉紧。

“割发。”隐劫说。没有人解释，不用解释。择天的规矩冷得像铁。陆茶把手伸向脖颈，手指摸到那根剩下的发丝。那是母亲最后替他盘好的，带着洗衣石灰的味道。

短短的一声，刀在石边划过。陆茶没有退缩。刀口落下，发丝被割断，但他的手没有拿刀，反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张纸，指尖刚一碰到焦边，纸就像被热气吞噬般崩散。

灰在指缝里翻滚，像潮水把沉到心底的名字冲上来。陆茶看见纸焦处的墨迹在灰里隐现，那两个字不是他的名字，而是被火吻过的三字：“弃天榜”。

台下瞬间静了。柳絮的嘴巴微张，像要说什么却吞回去。阿武的烟熄在指间，燃着的火头跌落，留下一个黑点。

“是谁……”他的声音像被刀割，先是低，随后无力地抬高。他想得清楚，但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，一寸寸收紧。

隐劫走到前面，伸手不碰，却把掌心按在那块选天石上。石面没有反应，只有裂纹在他手下面慢慢蔓延，好像寒冬里冰层被夜间的热气一点点撬开。裂纹里的黑暗像瘀血。

“这不是玩笑。”隐劫说，依旧平静，但声音里多了一根弦。他看向陆茶，眼里有一抹不属于年岁的厌恶与惊恐，“弃天者，不能择天。”

陆茶的指甲陷进掌心，血珠顺着掌纹流下。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简单直接的一句：一纸毁灭。他的记忆像被抽走了底色，母亲的笑、炊烟、夜里的脚步，全部一圈圈褪色，留下空白。

“那要怎样？”他问，声音已经很小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风中。柳絮却没有回答。她垂下眼，手指在袖上磨得生疼，那动作显示了她不愿意也不能说的话。

裂纹突然断裂，像利齿咬断了沉默。选天石中冒出一缕冷光，薄得像刀刃，却把每个人脸上的血色都削去半分。光里，有文字在移动，像流亡者的脚印，最终停在了一个词上。
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台下有人捂住了嘴，阿武的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之外的颤抖。那词，是印在光里的，像被刻在骨里：“弃天者，不配名。”

陆茶听见自己心里崩塌的一处。不是因为被宣判，而是因为那名字里带着母亲的字样——他一直藏着的、被她用最后一滴墨写下的希望，竟被天地当成了废纸。

他低头看去，血沿着指纹向下流，滴在选天石上。血落下去，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。隐劫的手微微一颤，那是他很久没有露出的震动。

“我不愿意。”陆茶说，声音忽然清晰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台外尚在薄雾中的天幕，像是看向某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，“但我也不想被忘掉。”

话落，选天石里的光忽然猛地一缩。天边裂开一道窄缝，像被人用刀撕下的夜，裂缝里面有冷风，带着远处钟声碎裂的回响。所有人的呼吸被那道缝吹成了碎片。

裂缝中传来一个声音，不像人的声音，更像玻璃在低温下的颤鸣：“选择，还是被选。”声音简单得可怕。陆茶听见自己胸口里那处空洞，被声音敲得生疼。

他把还热着血的手按在石上，指节上的名字开始冒烟。烟里，似乎有一个轮廓，像是母亲在他耳边说话，模糊，断续，却回荡得像铁锤敲击。

“记住一个字就好。”隐劫在风里说，“别被天说话的样子骗了。天只是个试子，人下面还有人。”

陆茶闭上眼睛。风把灰吹进他的睫毛，他喘一口长气，像把整夜的梦吐出来。睁眼时，他的瞳孔里是刀刻般的决绝。

他放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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